二十二、卿本有情（7）

赵卫东在看《世界地理》频道，电视中讲到一个花豹的故事：一只刚脱离母亲的花豹开始了独立的生活。有一天，他在一群狒狒的包围中——那是一群在它幼小的时候欺负过它的狒狒，他决定报复。他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一只狒狒，那是一只好像很强壮的狒狒，他屏住呼吸，它勇猛地一击，它抓住了那只狒狒，它咬死了它，它把它拖到了树上。正在它准备饱餐一顿的时候，它从狒狒的怀里发现了一只刚出生两天的小狒狒。它吃惊了，他停止了美餐，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它玩弄起小狒狒，从小狒狒那无助的眼神中，它读出了恐惧，但同时也唤醒了它的母性，它没有下口，他充满怜爱地与它嬉戏。虽然，最后那只小狒狒也死在寒风中，可它却死得安祥，它死在小花豹的怀抱中。

赵卫东看到这里热泪盈眶了。他为动物的母性而感慨，想起可能已经回家的朱桦，想起此时可能正独自黯然神伤的小艳，他为自己人性的虚伪、多面性而惭愧，他觉得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荒诞无耻，越来越失去人性。不过，看到这种片子，自己还会流泪，说明还有点良心在。王朔有句话叫“动物凶猛”，赵卫东觉得“人类更凶猛”！人类正在用工业化、信息化、大力发展经济、片面追求GDP的表面繁荣，来使心灵沙漠化，边缘化，空心化，人类最终将会走向何方？也许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小眉很快做好了饭菜，她把碗筷摆好在桌子上，还打开了一支红酒，在桌子上和吧台上放置了几只蜡烛。她围着方格的围巾，像一只花蝴蝶在厨房和饭厅间穿梭跳舞。赵卫东想上前去帮忙，她用温柔的眼神制止了他。

“东哥，饭菜我都准备好了。稍等我一会儿，我去简单地洗一下就来。你今天就安心地做一个观众吧！等我出来，你就负责把电视关掉，音乐响起，蜡烛点上就可以了哈！哈哈！今天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好啊！可爱的小眉，我的女王，我愿静听吩咐！”赵卫东不忘绅士地说道。

他刚才还踌躇不安的心又满怀起了期待。

他转身关掉了电视，打开了音响，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理查德曼的钢琴曲《致爱丽丝》，舒缓柔曼的音乐，马上萦绕了整个房间。他的心在乐曲中低回婉转，随波流淌。

一个电话不知在何处响起，开始赵卫东还没有在意。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它安静地躺在他的裤包里。他以为是幻听，可那声音执着地响着，和柔曼的音乐形成强烈的反差。他往四周搜索声音的来源，发现是来自沙发的一个角落。

他走过去一看，是小眉的手机在响着，粉红的色彩诱使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一看号码，是马志忠的电话，那一串熟悉的数字像一把刀，深深地刺伤了他的眼睛。他的心里顿时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不，是愤怒，同时，一种无法掩饰的恶心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觉得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让他刚才还沉醉在温柔之乡的心，百感交集，难以释怀。

这该死的马志忠，看来他是不让自己心情舒畅了。在最不应该的时候打来电话，不管他和小眉是什么样的关系，这种势不两立的刻骨之痛，让赵卫东心灰意懒！他真想把它丢到楼下去，要么自己都他妈的会有跳楼的感觉了。

他狠狠地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只见它滚到了地上，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响个不停。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下来了，赵卫东镇定了一下自己，才又很不愿意地把它捡了起来，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

二十二、卿本有情（8）

小眉换了一身黑色的洋装走出来，头发被手巾卷起在脑后，挽了一个结。曼妙的身体婀娜多姿，曲线起伏，恰如其分地勾画出一个成熟女子的风韵，像极了一只水蜜桃，汁水饱满，芳香宜人。

赵卫东故作镇定地走到饭桌前，点亮了蜡烛。他在心里努力地想让自己忘记刚才的不快，他主动地到厨房去端出了饭菜，并在两支高脚杯里倒上了红酒。他手上做着这一切，眼睛却关注着小眉的神情。因为那手机仍然固执地在旁边响着，声音异常刺耳。

小眉走到客厅，拿起手机一看，怔了一下，就坚决地过关掉了手机。那短短的一瞬间，没有一点犹豫的样子，让赵卫东心里又暖意十足。他觉得，这比在工厂里受了再多的委屈还值得，这是关系到男人尊严的伟大胜利！他赵卫东，至少在此时此刻，在女人方面，他战胜了马志忠。

“东哥，关掉灯光，开始我们的烛光晚餐吧！”

“好啊！小眉，让我们来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良辰美酒吧！这可谓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哈哈，哈哈????！”赵卫东夸张地一笑，但笑声仅一半离开他的嘴，另一半被他硬生生地咽回到了喉咙里。

小眉被他那戛然而止的笑声弄得有些惊诧，拿眼睛扫了他一眼，眼白往上翻了一下，又恢复了自信的笑容。

老天啊！请原谅你有罪的儿女吧！我们都有罪，我们不入地狱，还有谁更有资格？赵卫东看在眼里，心中有个声音在这样大声地呼喊。

这是一顿极不寻常的晚餐。两个人都很节制地喝了一些酒，说了许多心动耳热的话，有些很自然，有些很矫情，有些很敷衍，但两个人都好像很真诚，真诚得快要让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吃过饭后，赵卫东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还是相对而坐，有一刻赵卫东都抑制不住想走到小眉那边去，想再一次地拥抱着她，想给她一些抚慰，想再多一些缠绵。但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已告诉自己，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今晚就是他俩的最后一顿晚餐了。

突然冷静下来的气氛，让两个人都感觉到极不自然。

小眉也感觉到了赵卫东的这一变化，她想必知道了是电话的原因。她想必也知道了赵卫东一定是看到了来电，心情才会发生这么异样的变化，虽然很细小，但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小眉的眼里噙着眼泪，她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她只有感慨人生的宿命，人生的无常。要怪只能怪自己的过去，怪自己不能选择的人生轨迹。

“东哥，你咋突然不高兴了呢？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小眉试探着问道。

“呵，没有，真的没有！也许是今晚话说得太多了吧？也许是太累了，有点疲倦了？”赵卫东真的觉得疲惫了，一时有点归心似箭起来。

音乐仍然还在屋子里流淌，只是变得有些哀伤。原来理查德曼也有柔软哀伤的时候。谁的心不曾柔软？谁的心就如此坚硬如铁？谁的心不是千疮百孔？

当我们的眼里都容不下一粒沙子的时候，人的心就已伤痕累累，触目尽心，难以愈合！人是自私的，人是脆弱的，人更是孤独的。越是在喧嚣的时候，人往往越会迷失自己。人心和人心之间的距离，就算是两个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的人，如果心里有了芥蒂，那种隔膜，那种疏离，恐怕比遥远的星空还要遥远。

谁来相依？谁能相依?赵卫东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