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钦这些天虽然清瘦憔悴了不少,但是,精神没有明显的颓废,眼睛依旧闪着炯炯的光。范大哥,我没有哥哥,我一直拿你当大哥看待,已经如此了,你我弟兄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是这样的子钦,范志高递给刘子钦一颗烟,家里爹娘你就不要有任何担心,你我兄弟一场,你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范志高握住刘子钦的手,刘子钦眼里的泪水在打转。子钦,范志高说,我会在平原县给他们买个房子,把他们二老接到城里住,子钦,我答应过你的,董其昌那幅画儿,我找机会出了手……
两个人抽了一阵子烟,子钦,我,你的事情,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我……范志高摘下眼镜,用擦了擦眼,子钦……范大哥,这些日子我想了好多,刘子钦摸了摸剃成光头的脑门儿,我知道你尽了力,我知道,没有用的,我知道我犯下的罪行……我也知道,我当时应该听你的话,应该冷静克制就不会有今天,可是……还有,叶莉莉,她,她本来也不该如此,人,一辈子都要经过许许多多的磨难的,但是,她,唉,她还是钻了死胡同……人啊,一念之差,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我一念之差成了杀人魔鬼……
范志高拍了拍刘子钦的肩,子钦,你太性情,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我让贾云路他们把你看好的,可是……范大哥,你说到贾云路,他心眼儿很多,你要多留心。嗯,范志高点点头,我会留心。这都是宿命,刘子钦给范志高要了一颗烟点上,人,都要犯这样那样的错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可是……莉莉如果能退一步好好想想,她,以后会逐渐从阴影里走出来。而她不能够,因为她是她自己,我们站在我们这个角度无法去看到另一个人所承受的重荷。而我,是仇恨淹没了理智引发了心底的凶残,刘子钦深吸了一口烟。子钦,范志高叹了口气,当局者迷呀,最难莫过情,比如当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你是个性情的人。又是一阵一沉默,两个人都默默地吸烟。对了,刘子钦说,范大哥刚才你说有一件事情,什么事情?
我……范志高张了张嘴,子钦,是这样,我,我刚去北京回来,我的肾……怎么样?刘子钦问,情况怎样?不理想,范志高摇了摇头,需要肾移植,可是,一时哪里去找肾源呢?咱们中国毕竟不是外国,需要自愿捐献的,可是,可是谁又会愿意白白地给你捐出一个肾呢?除非是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兄弟姐妹……
哦,刘子钦抬头看着范志高的脸,范大哥,我,我的肾可以捐给你的,我已经如此了,是不是?范志高握着刘子钦的手,泪流满面,子钦,我的好兄弟,不瞒你说,我就是想和你说一下这个事情,可是……我开不了口,子钦,我,我是不是个混蛋,我……范大哥,你不要这样说,你我兄弟一场,也算是缘份,我一直想找机会为你做点什么,想不到,今天我终于有了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一切进行得很顺利,范志高通过可以动用的一切关系,让刘子钦去西京第一医院做了全身体检。结果当然是和范志高很吻合,很匹配。刘子钦当然不知道,范志高在去平原县人民武装部拿到应征入伍初选的人员名单的时候,就让他们又做了很详细的全面检查。刘子钦当然不知道,自己还没有进军营,就已经成了范志高的“备用”肾源……
唐笑笑一直在筒子楼里,唐笑笑没有出去找工作,这些天来一直寝食难安,可是,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刘子钦在冀州南宫市祝融街被捕。唐笑笑去探望了刘子钦好几次,都被拒之门外,这个是绝对不允许的,怕的和外面的同伙通气,给审讯带来麻烦。今天,唐笑笑又一次下了筒子楼,来到了路口打车去看刘子钦。路对面一辆喷着警徽的桑塔纳轿车上下来几个人,哦,那不是谁,那不是郭局长开的原来是冰冰的那辆车吗?哦,连前右大灯都换了,别人绝对看不出了……哦,还有李队长,嗯,长安县只有一个李队长。怎么?车上又下来一个人,三十大几四十不到的年纪,很是魁梧的身材,哦,天热,穿短袖,手腕上的刺青很醒目……唐笑笑闭上了眼……唐笑笑没有太过激动,唐笑笑没有跑过去质问他们,没有什么结果的,何必呢,唐笑笑咬了一下牙挥手拦住一辆出租。
子钦哥,唐笑笑泪光盈盈。笑笑,刘子钦说,笑笑,我还是没有逃脱,我逃不脱了……子钦哥,唐笑笑泪水滚滚而下。笑笑,你给我的存折,我没有动,过几天,我跟范大哥说一声,让他想办法要回来交给你。子钦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唐笑笑握着刘子钦的手。笑笑,刘子钦笑了笑,你是个好人,真的,我,我欠你的情,下辈子再还吧。
子钦哥,唐笑笑擦擦泪,我喜欢你,从认识你就喜欢你,我知道,虽然我配不上你……后来,我知道莉莉才适合你,我……我多么希望像莉莉说的那样和你在一起,我……唐笑笑的眼睛又开始有些肿了。笑笑,刘子钦说,会有好男人喜欢你的,你有一颗善良的心,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归宿。不,子钦哥,我想好了,我谁也不嫁,我想去你老家槐树村生活,照顾两位老人,子钦哥,我希望下辈子还能遇到你,下辈子我谁也不让,我一定要做你刘子钦的老婆……
刘子钦和范志高被推进了无菌室。范志高通过关系请了北京最有名的大夫来西京亲自操刀。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很成功。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范志高和刘子钦出了院。子钦,我不会忘记你这个兄弟,一辈子,范志高久久握着刘子钦的手,好兄弟……
刘子钦就要被执行死刑了,范志高这几天一直在宾馆陪着刘子钦的父亲刘文举和刘子钦的三爷刘玉堂。刘玉堂认识范志高,就是在平原县人民武装部刘玉堂亲手把一些土特产交给范志高,让范志高到部队好好教育刘子钦,要刘子钦好好干……我知道部队上的领导对他特别好,刘玉堂老人说,子钦这娃儿探亲回家老是提起你,唉,刘玉堂点上范志高递过来的中华烟,子钦这娃儿是个好娃儿哩,就是命不好,刘玉堂又叹了口气。
这样最好,范志高听说处决刘子钦不再执行枪决,要注射“安乐死”之后点了点头。范志高亲自和办案人员协调,把刘子钦的箱子和存折要了回来。嗯,子钦要穿这件“范思哲”衬衫,这是刘子钦唯一的一件像样的衣服了……范志高又去商场给刘子钦买了一套“才子”牌西服,一双“金都”牌皮鞋。刘子钦该穿“才子”牌西装,别人,包括何京生,不配!刘子钦该穿“金都”牌皮鞋,虽然“金都”不是个什么大品牌,但是,刘子钦该穿“金都”最适合不过了,一个冀州农村的孩子,步入西京这个古都……
刘子钦走了,刘子钦永远走了,刘子钦永永远远地走了。刘子钦走的时候很安详,表情很平静,像小时候他去山上捡柴禾累了,晚上睡熟了一样。刘子钦睡着了,刘子钦在做梦,刘子钦是个喜欢做梦的人,刘子钦今年二十一岁……
刘子钦被执行完之后,由范志高安排在西京一个不起眼的小殡仪馆里,唐笑笑为刘子钦换上那件“范思哲”衬衫,换上那套“才子”西装,那双“金都”牌皮鞋。唐笑笑没有让人给刘子钦化妆,子钦现在就很好,子钦本来就很好……
来和刘子钦遗体告别的只有寥寥数人,范志高和手术时候从北京赶来照顾他的太太,爸爸刘文举,三爷刘玉堂,贾云路,事务长大刘,警卫班的几个战士,还有刘子钦认识的“二钢筋”和几个西京社会上的人。就在遗体告别仪式就要结束的时候,进来了一个人,短发,平底鞋,像一个农村来的女子。她走到刘子钦遗体前,没有失声大哭,只是哽咽着,泪如雨下。她,就是刘子钦的中学老师吴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