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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积得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这响声起先是轻微的,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个人,是好些人。

阿福有点坐不住,但是李固还是稳稳坐着。

庆和掀帘子进来,躬下身说:“王爷,夫人,韦詹事回来了。”

李固站了起来,庆和站到一旁将门帘打起。

院子里一片昏暗,灯笼的光只能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

阿福拿起斗篷替李固披上,她只能看见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他们的面目却都瞧不清楚。

她跟着李固走到门外,手扶着他——她说不清到底是李固需要她的扶持,还是她需要李固给她勇气与支撑。

风吹在脸上身上,阿福一点儿没觉得冷。

韦素站在前头,他穿着一身劲装,罩着软甲。他身后的几人阿福认出有几个是王府侍卫,有几个却极陌生。

韦素默不作声,他挥了一下手,身后站的人朝前迈步,阿福才看清他们之间挟持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小,院子里又暗,阿福刚才没有看到他。

那人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来,虽然阿福和他并不熟悉,又是在这样昏天黑夜的风雪中,却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这是……这不是邺皇子吗?

早先在宫中,阿福对瑞夫人和邺皇子都不熟识,尤其是邺皇子,只在大宴时见过一面。或许是多病的缘故,他远比同年纪的少年瘦小得多,脸色苍白,眼睛在脸上像两个黑洞,看得人莫名的心悸。

李固转过头,轻声说:“你先进屋去。”

瑞云过来扶着阿福回屋里。暖烘烘的热气熏得眼睛有片刻的模糊。阿福坐了下来,眼睛还是想朝外看。

门帘已经放下,她看不到什么。

而且,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呼呼的刮着,让人觉得心悬在空中,没着没落。

九十六风波平

瑞云端了一杯茶放在阿福面前。

不愧是最有专业素养宫规教条下培养出来的,即使在这种心神大乱的时候,端茶,倒茶,动作还是一丝不错。

只要不看茶几光亮的漆面上溅出来那几滴水……嗯……阿福这会儿自己心里也乱。

“夫人,刚才那……真是邺皇子啊?”瑞云一向以口风严密只进不出闻名,可是这会儿也忍不住了。

李誉玩得累了,靠着他那只小老虎睡得又香又沉。阿福替他拨了一下额上的头发:“是吧?我也只见过一次,可是他们总不会弄错人的。”

“不是说……已经死了吗?”

“可也没见尸啊。”人民把在战乱里失踪和死亡划了等号。就像哲皇子和宣夫人,李馨想收尸都没处收,在城破的那天夜里死去,尸身被马蹄践踏得早就找不着,最后建墓时不是过两座衣冠冢。有不下五十个宫人和侍卫看到他们的确死了。

而瑞夫人和邺皇子……是在乱中失踪,由朝廷宣布他们已死。

不过很明显,他们没死,起码,邺皇子没有死。瑞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也许吧。

这种死而复生的事情还是少几件吧,不然真会把人折腾发疯。

“夫人,要不,您先睡吧?”

王爷今天夜里大概都不能睡了。

阿福靠在椅子里,摇了摇头。

睡的着才怪。

瑞云拿了一床薄毯过来替她盖上,又将炭盆搬了一个过来。

“你去睡吧。”

瑞云笑了:“哪有主子不睡,丫鬟先去睡的道理?这趟淑秀她们都没跟来,就我一个在主子跟前献殷勤,您可别想把我打发走。”

阿福笑笑,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府里人不多,我留来留去把你们都留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有什么不好的。”瑞云笑笑:“像杨夫人那样,管着我们一院子的人,有什么不好的?”

阿福没出声,没嫁人的姑娘都和嫁人这话题有仇一样。没一个未嫁的姑娘能在人前说嫁人太好了我太想嫁人了这样的话,一说起这个,不是要脸红,避开,就是要说自己绝对不想嫁人。

阿福觉得稍微轻松了一点儿。

外面那些你死我活,充斥权力,阴谋,大概还有暴力和死亡的一切……

阿福以为自己睡不着,可是她靠在软热的那把大椅子里头,很快睡着了。

她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头枕在李固一只手臂上,而自己的手臂上则枕着儿子李誉的小脑袋,三个人紧紧挨在一起,阿福觉得很热,热得都出了汗。

因为李固忙,阿福怕儿子晚上把尿喝水吵闹会让他睡不好,所以李誉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和他们夫妻两个一起睡了。

天还没亮。

手臂有点麻……

不过李固的手臂想必更麻,阿福觉得自己的脑袋肯定比儿子的小脑袋重多了,所以李固的手臂——都该压得没知觉了吧?

她只记得自己在椅子上就睡着了,衣裳都没脱。

她怎么睡到床上来的?

外面的风雪还没停,阿福听着外头的风声,还有雪片打在窗子上簌簌的轻响,忽然觉得他们这张床,像一条小小的船,有船篷的船,用最结实的木头造的,在海上飘荡,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李固,她,还有儿子。风雨吹不进来,他们温暖而安全。

阿福这会儿完全没去想那些让人不安,不快的事情。

那些就像外面的风雨,吹不进他们的小船舱。

阿福又眯起眼,虽然她一年到头都习惯早起,可是这会儿……或许是气氛太好了吧……她居然又睡着了。

她再醒来时他已经亮了。李誉又换了个姿势,很奔放的摆出一个大字型,手脚摊开来睡得很香。李固还没醒,两个人的头并靠在枕上,炕烧得热,阿福觉得口干,伸手去床头取茶盅。

李固也醒了,声音含混地问:“有水么?”

阿福又将杯子倒满,茶壶里的水仍是温的。

李固接过去把一杯水喝的涓滴不剩,长长出了口气:“炕不能烧这么热……怪不得我梦里觉得自己被放在火上烤呢,都是因为这个。”

“嗯?”阿福把杯子收起来,想坐起身,李固拉了她一下:“别急着起,再躺会儿。”

阿福轻声笑:“睡懒觉?”

这年头人人都没有睡懒觉的权力。皇帝和皇后,王爷和夫人……阿福有时候也真想尽情睡个懒觉。

“这里是山庄,不是府里。再说,这么大的雪,就算起来额也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再躺会儿吧。”

“但是……”李固不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么?

邺皇子死而复生重新出现……阿福可不觉得这是小事。

“昨天……”她起了个头,不知道怎么问下去。

“昨天韦素他们带人冲进去的时候,瑞夫人已经服毒了,邺皇子也想自裁——不过他一向多病,手上没力气,用的刀也钝,只划破了脖子上一点皮。”

阿福点点头。

“他们一直没有走远。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阿福寻思着这个她可不知道,她又不是瑞夫人邺皇子肚里的蛔虫。

“离我们近得很,他们就住在离山上。”

“就在离山?”

“是啊。”

他们和他靠在一起,耳鬓厮磨。

“他们……其实,可以远走高飞的啊。”

如果换成阿福,在宫变政争中他们已经一败涂地,却正好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离开皇宫,离开京城,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样……不是更好吗?

李固嘴角有点无奈的微微弯起:“你在宫里的日子短,所以……瑞夫人是宫中的女人,邺皇子生下来就是身份尊贵,天之骄子。他的根在这儿,他就生长在权利二字之下,他怎么会想要离开?”

阿福想,她是真的不懂。

权利二字,也许真是那些人不能摆脱的枷锁。他们是权利的宠儿,也是权利的囚犯。

阿福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

她轻声问:“你把他,怎么处置了?”

李固揽着她的肩膀:“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他杀了?”

杀了也是人之常情吧?阿福理解。

“还不等我处置,他的哮症就发作了,脸色青紫倒地不起,我倒急忙召常医官过来替他诊治——”李固顿了一下:“带常医官一同出城本来是防着……怕自己有人有什么损伤,结果倒是先治了他。”

九十六风波平二

大雪掩盖了一切,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情的痕迹,都被厚厚的白雪遮盖了。阿福望着远远的阴云浮氲的山峰,雪已经变小,风却更冷。李誉歪着头望着外头白茫茫的,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世界。

每次看到这样旷阔疏朗的雪景,阿福都觉得这是一个与原来全然不同的,新的世界。

很洁净,很简单。

这雪下面掩盖了太多东西。虽然雪化后,一切难题,尴尬,伤痛,狼藉……都会无法掩盖的再次暴露出来。

但起码现在,他们还拥有这份与世隔绝的清静。

李固的手轻轻搭在阿福肩膀上。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京城现在也不太平,天刚亮的时候,就有鸽子传讯过来,宫中也潜入了刺客,京营在北门作乱……

隔着厚厚的衣裳,他依然能察觉到她肩膀的圆柔。

她不必知道那些。

他是男人,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会用臂膀撑起一切,让妻儿可以安心的过活。

常医官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褂子快步走来,阿福认识那是朱平贵的旧衣。常医官身量要瘦要矮,显得挂挂落落的很不合适,袖子卷了两重。

“王爷,夫人。”

“不用多礼,那一位怎么样?”

“用了药,已经不喘了,这会儿睡了。”

那短短的传信上写得信息实在太少,而李固心中的疑问太多。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这场大雪把所有人都困住了。

好在,大局已定。

瑞夫人已死,邺皇子已经在他手中,那些王氏余孽就算再折腾也翻不出大浪来了。

阿福转过头来笑着说:“早上我给你露一手,咱们烤老玉米吃。你想吃甜的,还是辣的?”

李固特别不经辣,可是又总是跃跃欲试想尝一尝。

“一半甜,一半辣吧?”

阿福笑笑,交待瑞云看好李誉,自己领着二丫去了厨房。

玉米烤得粒粒开花,阿福退后了一点,二丫端着调好的酱汁小心翼翼的刷在上面。酱汁热腾腾的,刷上去,再被火一熏,诱人的香味儿就在屋里飘开来,玉米本身的那种特有的甜丝丝的香气简直像是灵活的小蛇一样直往人鼻孔喉咙里钻。

阿福看见二丫头一边涂酱,一边吞口水。

阿福就笑了:“香吧?”

“嗯,好香!”

“这个东西好处挺多的,也挺好吃。”

二丫抬起头来:“夫人,这个一亩真能产到一千斤啊?这,这怎么可能……”

“你昨天不是也见了吗?当着咱们的面儿掰下来过得秤啊。”

“我,我老觉得跟做梦似的。”二丫顿了一下:“要是早有这样的东西……一逢灾年也不会饿死那么多人吧……我家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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