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间（4）
第一夜。
喝酒，喝轩尼诗干邑。尝试着一种古怪的品尝方式，在酒中放少许盐，不加冰，用热水温，杯中立刻弥漫出一个世纪的纯味。
喝得很慢，目光交织。
“你好！我姓林。干杯！”
“知道了，林老板！我是多多，一个……”
“多余的人吗？没有谁是多余的，只要他来到世界上。”林先生打断多多的话，问：“你似乎‘认识’过很多陌生人？而且并不怕我？”
“怕？为什么要怕？深山里的尼姑都知道男人不是老虎。”多多轻吸一口气，杯中的美酒立刻迅速消失，她的眼神渐渐柔和，直直晃着面前的男人，望着那口装满威士忌的古井。
水静若泓，其间充满玄妙。
多多说：“请问林先生，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当然，不方便就不用说，免得事后杀人灭口也麻烦。”
“人世间，也许每个人都有名字，但也许不一定会认识自己。”林先生缓缓回答：“在今生，我的名字叫林正清。”
“木正而刚直，水清则无色。好名字！”多多并不介意他古怪的自我介绍，又问：“你在前世的名号又是什么？”
“没有前世，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不存在。”
“这么说，你认为自己还没有走过奈何桥，此刻仍然是一个鬼魂？”多多神色不变，暗暗查看他在灯下的阴影。
浓墨重黑，冷气森森。
“也许是吧！”林正清漫不经心地喝完杯中酒。“或者仅仅是个魂魄，古语云‘魄’是失心鬼，是最可怜的亡魂，整夜飘荡在阴阳之界，苦苦寻找早已不存在的躯壳，却偏偏又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模样，生在那里，死在何方。”
“很有意思……”多多笑笑，心中难受。冥冥中很多人其实就是像这样的孤鬼，没心没肺，却有着透彻魂魄的刺痛。自己呢！是不是也是个失心鬼？
“怎么了？突然沉默？”林正清站起来重新加满酒水，然后向壁炉里扔了几根木头。烟雾缭绕，火头晃动，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怪异的白，似乎半透明。“你好像不太愿意陪一个鬼魂聊天，担心天亮以后突然发现这里变成了坟地，而我则是白骨森森，蛆虫满身？”
光影恍惚，他的眼神陡然尖锐。
“死人没什么好怕？坟墓中除了腐木枯骨，说不定还会飞出两只蝴蝶。”多多晃动着酒杯，喃喃说：“人心难测，活人最为恐怖。”
林正清微微吃惊。“你真是个特别的女人。”
多多笑了。“这话今晚你说过两遍。每个人都会觉得陌生人很特别，比如你，明明和我处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却怎么突然去到酒吧？突然想找我聊天？这一定有特殊的缘故吧！”
林正清沉默，似乎真隐藏着难言的秘密。
“不说算了，我不是一个好奇的人。”多多舒服地靠着沙发，蜷起脚，闪亮的凉拖显得一双皓足尤其白嫩娇柔，精致的脚指头十分乖巧。她慵懒地说：“到天亮之前时间还很长，我们来些聊什么呢？”
林正清被多多的目光刺烫，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浓烟在两人之间升腾。“讲讲你的经历，你平时都在做些什么？随便说说。”
“唔！从前有一个女孩叫多多，她的生活很随便……”
“嘿嘿！”
“吃饭、逛街、上班、喝酒、睡觉，天天都要走过九眼桥……”
“……同住的还有一个女孩叫舞舞，她在酒吧唱歌，很叛逆，写颓废的歌词。舞舞喝高兴了就喜欢大声朝台下喊：‘今晚喝酒谁最牛比？’嗯！然后每天都认识不同的男人……她同我一样有一个好爱是喜欢睡觉，不分昼夜地睡。偶尔醒过来她就问我：‘多多，三点是几点？’。白天晕晕沉沉，夜晚精神，更晚就醉，吃宵夜，说胡话。走的时候她会对烧烤摊的老板说：‘嗨！帅哥，给我来一打良心，我要打包带走，回家喂狗。’”
……
“逛超市，推车里很快就堆积如山，我在前面拿东西，舞舞在后面重新拿出来，对我嚷：‘你贪得无厌啊？’是啊！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里永远都找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永远都拿不完……”
“你呢？老板应该从来不用亲自买东西吧？”
“嘿嘿！”林正清仍旧是笑笑。
“真可惜，其实超市里充满意想不到的惊奇。里面有几条走道？呵呵！一百六十五条，来来往往，想走的话，永远走不完。”
……
“你那张照片里的雪山叫什么名字？”多多醉眼朦胧，突然发问。
“阿尔卑斯山，朗姆雪峰。”
“朗姆？”
“法语。‘雪白’的意思。”
“干吗爬那么高，你喜欢旅游？”
“唔！其实主要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不开心，不想干什么，我也喜欢出去走走，列车曾经带我走过很多地方。讨厌城市，这里到处是虚假繁荣歌舞升平的样子，多待片刻都会心慌，但又常常胸闷，因为缺钱，呵呵！”
“到过那里？”
“曾去过尼泊尔、印度、泰国。今年，前个月刚从丽江回来。”
“艳遇之都？你有没有？”
“呵呵！”
“感觉怎么样？”
“没意思。只会觉得温暖过后的冷。”
“你有男朋友？”
“你呢？结婚了？”
“不知道。”
“什么意思？”
“嘿嘿！”
“好吧！那我也不清楚，也许有过很多男人，也许没有。”
……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没尝试过。”
但林正清手指上分明带着戒指，就在无名指，一枚造型古朴的戒指，环圈上镶嵌着一颗极小但精致夺目的紫钻，神秘的光芒。他不想谈论自己，是聊天规则？
“你呢？”
“我？喜欢神情好看的男人，会偷偷在心里喜欢一段时间，如果再遇到下一个眼神清澈的男人，便把上一个迅速忘记。”
“没有钟意过谁？”
“不想。听说一个人一直走，一生中可以遇到一百个钟意的人。”
“哈哈！”
干杯，开始大口喝酒。……这个世界，谁不曾，也不知道谁在说谎。
凌晨两点，据说灵魂容易离体，何况这里很像幽灵古堡。
多多问林正清：“你去过的地方似乎更多，能讲讲吗？”
“想听什么？”
“酒吧。世界上不同的地方，有意思的酒吧。”
“哈！让我想想……”林正清长长伸了伸懒腰说：“……对于男人，阿姆斯特丹的酒吧最迷人。烈酒、美女还有大麻。烈酒叫麦什么斯？就像兑了丨硫丨酸的咳嗽水，需要咬紧牙齿才能喝下去。但大麻不错，廉价合法的阿富汗大麻到处都是，包括咖啡馆都有，甚至能出现在面包店，在烘烤得热乎乎的蛋糕上，撒一圈喷香的大麻当做花边，就叫‘迷幻蛋糕’，吃下去，不用到二十分钟，这个喧闹的世界立刻清馨无比。嘿嘿！诸如此类，‘迷幻饼干’、‘迷幻奶酪’、‘迷幻冰淇淋’，也许那里的麦当劳二十四小时都提供‘迷幻汉堡’。听说从运河中一年可以捞起五万辆脚踏车，我想那应该就是酒精和大麻的功劳。
女人就不多说了，**是合法的。但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在那些漂亮的、有山形墙的十七世纪房子里面，可以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的女郎为什么非要整晚站在橱窗中，展示娇瘦的身材还有后面宽大的床。”
“呵呵！真的漂亮？”
“唔！尤其是红磨坊夜总会，稀奇古怪的女人、特异的表演让人流连忘返，不分国籍。拉客的老黑人在递给你一杯酒后，甚至会说一句中文，DaPaoDaPao，YouFaPiao，真奇怪！什么意思？”
“哈哈！”多多笑到喷酒。
“……比利时有一些美丽的小镇，嗯，有一个美丽的小镇——布鲁格。欧洲保存得最完好的中世纪小镇，它最了不起的是每个酒吧都有超过五百种不同的啤酒，你每天品尝二十种，喝到冒泡。在哪儿可以干净地喝酒，没有荷兰郁金香的大粪味，没有彬彬有礼的皮条客，也没有‘随时干一下’的皮裙女郎。但英国人太多，在酒吧里他们戴着古怪的小圆帽，傲慢地拒绝别人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