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2日,电视上播报了一则消息,四川汶川地区遭受8级强烈地震,大地颤抖,山河移位……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破坏性最强、波及范围最大的一次地震。5月19日至21日,全国哀悼日,潍北劳改农场也停止了劳动,进入哀悼。陈世豪将自己账本上几乎所有的钱都捐了出去,倒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大的爱心,是因为他马上就要刑满了,这些钱他不想带到社会上去。
中队领导给陈世豪发了一个奖状,“爱心犯人”四个烫金大字让陈世豪感到汗颜,我这是奉献爱心吗?我这是赎罪呢。
把捐款赎罪这个意思对梁明一说,梁明干巴巴地哼道:“就咱这身份,把五脏六腑都捐出去,也算不上是个好人。”
陈世豪踹了他一脚:“老子马上就要成为好人了!走着瞧,前脚出去,后脚我就参加奥运圣火接力。”
2008年6月8号一大早陈世豪就起床了,穿上金漠提前给他送来的一套西装,站在窗前打领带,满脸憧憬——他今天刑满了。
费了好大的劲儿打好领带,陈世豪又把它拆下来了,他觉得领带套在脖子上的感觉像是上吊,容易嗅到绞索的味道。
梁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世豪的后面,时紧时松的喘息刺痒得陈世豪难受。
陈世豪转过身来,后退两步,抻抻衣角,笑道:“本大爷有点儿中年谢霆锋的感觉吧?”
梁明嗫嚅两声,眼圈红了:“小哥,出去以后别忘了这里还有你的一个兄弟……”
陈世豪一笑:“忘不了。等我安顿下来,亲自去一趟泰国,捎正宗的泰国大餐来给你吃。”
梁明的嘴唇哆嗦几下,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小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陈世豪抬手摸了摸梁明削瘦的肩膀,笑道:“别难过,总有一天你也会出去,等你出去咱们还做好兄弟,一起打天下。”
梁明垂下了眼皮:“天下还有我的一块地方吗?”
陈世豪的鼻子突然发酸,背过身去用力眨了一下眼,猛然回身,抱紧梁明,一点头:“我给你占一块地方!”
梁明在无声地啜泣,欧小强挨挨擦擦地凑了过来,眼圈也是红的:“哥,你要走了……”
陈世豪推开梁明,抱了抱欧小强:“我走了,你们都好好的,我很快就回来看你们。”
欧小强的红眼圈刷地变白了:“哥,我东北的,实在……记着给我捎两条好烟来,我要大团圆,俺们那‘旮’产的。”
陈世豪松开欧小强,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大团圆,大家都有份。”
陈队长来了,一见陈世豪的打扮,摇着头笑了:“好家伙,原来陈世豪打扮起来很有派头啊,哈哈,帅哥嘛。”
陈世豪的脸红了一下,脱下上衣提在手里,回头跟大家招手:“再见了各位。”
因为大家都不敢随便出来,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梁明压在欧小强的身上,大声喊:“出门喊两嗓子啊——梁明,快出来!”
陈队长回手指了指,门口一下子空了。
走到锅炉房附近,陈世豪对陈队长说:“我一个朋友在锅炉房,我能不能过去跟他道个别?”陈世豪知道,志强已经解除“严管”了。
陈队长点了点头:“快点儿啊,八点之前必须出门。”
找到正蹲在锅炉房后面的阴凉处抽烟的志强,陈世豪蹲到了他的对面:“我到期了。”
志强闷闷地点了点头:“我早就算出来了,七年,减一年,正好今天到期呢……本来我想躲着你,你来了。”
陈世豪知道志强为什么要躲他,他是害怕自己跟他道这个别呢,笑道:“你也很快,别难过。”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个记账卡,往志强的手里一塞,“我把我的钱全都捐出去了,留给你的不多,二百三,仔细点儿花的话,可以支撑到你到期。有什么话让我带出去吗?”
志强站起来,瞅着自己的脚尖说:“我真的不好意思开这个口……豪哥,你能经常替我去看看我妈吗?”
陈世豪忍住眼泪,点了点头:“没问题。”
志强哭了,浑身乱颤。
陈世豪倒退着往外走:“……好好在里面改造,不要着急,几个月后咱们再见面,一起去北京看奥运会。”
志强点点头,京剧里的小生一样,扭一下头,错两下脚,颠起小碎步,撒腿冲进锅炉房,锅炉房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啜泣。
哭什么呢?陈世豪在心里笑了,你在里面是安全的,外面的人反倒不安全,比如吴岳。
陈世豪在心中分析过好多次,吴岳的对手太多了,他今后的路将充满坎坷,要么退出江湖,要么继续在这条路上挣扎,前面是浅滩还是暗礁,谁也不知道。
走出两个岗哨,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陈世豪站住了。陈队长拉了陈世豪一把:“走啊,不敢走还是不习惯?”
“不是……”陈世豪挪了两下脚步,“真不敢相信啊……一道铁门隔开了两个世界,我这就自由了?”
“对,只要你走出这道大门,你就是一个自由人,”陈队长拉着陈世豪的手往那扇油漆斑驳的大铁门走,“要相信自己,你通过这六年的改造已经成了一个全新的人,只要坚定重新做人的决心,你还是一个新时代的好青年。”“嗬,还青年呢……”陈世豪苦笑了一声,心想,青年已经老了,时代倒是新的,2008——这是一个全新世纪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
陈队长进一个岗楼登记去了,陈世豪孤零零地站在阳光下,就像立在原野里的一个稻草人。
回望一眼曾经熟悉,现在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监区,陈世豪的心莫名地恍惚起来,这么多年,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吗?
岗楼旁边的一簇鲜花上方,翩翩飞来一只蝴蝶,这只蝴蝶越来越大地飞过来,越来越小地消失在了灿烂的阳光里。
陈队长拿着一张释放证出来了:“好了,现在你自由了。”
陈世豪忽然联想到刚才飞过眼前的那只蝴蝶……蝴蝶在变成蝴蝶之前是一只虫子,最后死了,可它依然是一只蝴蝶。
眼前的那扇大铁门徐徐打开,陈世豪用力握了握陈队长的手,大步走进门外的阳光,瞬间被自由的空气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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