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静静地看着前田陈尔,不再说话。
前田君,你会怎么做?
不知过了多久,前田陈尔突然松开了棋盘,软软地坐到了地上。
穷奇原本期待着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
最终你还是放弃了,是吗?
“穷奇……”前田陈尔虚弱地说道,“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穷奇微微扬起眉毛:“你想做什么?”
“我们再下一局。”前田陈尔轻声说道,“如果我又输了,我把我的命输给你……”
穷奇的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
“元美,你找我?”丈和笑着,看向刚走进本因坊家主房间的林元美。
林元美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如同一张佛像一般。
丈和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了?元美,为什么不说话……”
林元美却微微笑了一声,如同疯子一般。一声笑过之后,又立刻收住,恢复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丈和有些不满,他微微扬起头,用眼角看着林元美。
“若你没什么话说,就从我的房间出去,这里不是你可以随意进来的地方。”
林元美静默了片刻,突然轻声笑了起来。这次笑声一直没有停下。
“丈和,你做了几年名人了?”他突然问道。
丈和微微一愣。
“元美,这是你可以对名人提出的问题吗?”丈和不满地答道。
“八年了……”林元美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是我给了你名人棋所的位置,是我给了你天下无双的棋力,是我给了你一切。葛野松之助,你还记得这些吗?”
“混蛋!”丈和终于愤怒地咆哮了起来,“我的幼名是你有资格叫的吗!”
林元美却没有一丝惊慌,如同在玩味着丈和的愤怒一般。
“葛野君,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要你记得是我给了你这一切,你就该知道你不能怨恨我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一切都说出去了。”林元美笑着说道,“你是如何坐上这么名人棋所之位的,做上名人之后你又是如何迫害你的对手的。这些我全都说出去了……”
丈和如遭雷击一般,全身一震!
“你疯了吗!”丈和咆哮道,“你这么做,自己也无法逃脱干系,我名人不保你也要声名尽毁!”
“我不在乎……”林元美竟笑着说道,“这条路走了很久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了。葛野君,你也和我一起休息一下吧?”
丈和只感到心中惊恐异常,眼前的林元美简直如同鬼魅一般!
“元美,你不会真的想害我的,对不对?”丈和的眼神中竟有着一丝哀求。
“晚了。”林元美笑道,“你的所作所为,天下棋手已经全部知晓了。我为帮你做名人而四处贿赂游说,这件事也已经大白于天下。我们的路都走到底了……”
“你疯了!”丈和吼道,他想骂林元美,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不断地咆哮着,“你疯了!你疯了!”
局面很乱——是前田陈尔故意把局面搅乱的……
穷奇看着眼前的局势,感到微微有些棘手。
单独看任何一个局部,穷奇都有办法找出最好的着法解决战斗,让前田陈尔占不到半点便宜。然而现在前田陈尔四处挑起战端,每一处的战斗都与其他地方相互关联,各个战场之间的进军路线又相互交错,计算量成倍地增加了……
前田陈尔的表情似乎十分沉着,也许现在的局面他仍然能看得清吧。
但是很明显,他并不满足于此——他要把局面搅得天翻地覆,直到他能看清而穷奇看不清为止!
这就是前田陈尔的计划,他放弃了在这里学到的所有招法,而改用了这种完全依赖计算与对手决一死战的战术……
前田陈尔,你终于有这样的胆量了。
你过分依赖你在这里学到的招法,这就是你之前三局一直输给我的原因。你自视太高,以为凭借自己几个月的研习竟能够与研究了上百年的我相抗衡,这样的硬拼你永远不可能获胜。
但现在的局面,完全比拼起了计算力,穷奇反而稍稍有些心中没底了……
前田陈尔,我与你谁的计算力会更强呢?
随着棋局的进行,穷奇渐渐有些眼花缭乱了。
满盘全是黑子白子,几乎看不到尽头一般。各条战线纵横交错,难以理清顺序,甚至每一步棋都会牵连整个战场……
即使已经如此复杂,前田陈尔竟还在继续搅乱局势!
不行,继续让他这样行棋,会让我陷入他的圈套中了。穷奇在心底不安地想道。
穷奇缓缓取出白子,猛地落到了棋盘上。
一生脆响,白军全军回头,看清敌军,全军冲杀了过去……
前田陈尔静静地看着穷奇的这步棋,默然不语。
你的极限已经到了吗?
虽然天下棋招你无所不通,但是过分依赖棋招的人会恐惧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穷奇,这步棋一落,你就已经示弱了……
我找到你的弱点了!
弘化四年十一月,本因坊丈和交出了名人棋所之位,宣布引退。
林元美不久后也宣布引退,隐居在一个偏僻的地方。
一夜梦中惊醒,窗外雨声稀疏,树影摇曳。
梦中丈和那冷峻的脸又一次逼视着林元美。
葛野松之助,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了那个样子?是我害了你吗?
“你输了。”前田陈尔低声说道。
安永一几乎欢呼了起来。
穷奇看着棋盘,默然不语。
算上贴目,黑胜四目半。若不看贴目,这局棋是黑棋大胜之局。
“你赢了……”穷奇喃喃地说着,微微地笑了一声。
秀荣,你把希望托付给了一个很有趣的少年啊……
前田陈尔突然站了起来,躬下身子向穷奇恭敬地行了一礼。
穷奇一愣,安永一也一惊。
“穷奇先生,多谢您的教诲,前田陈尔永世不忘。”
穷奇轻轻地笑出了声来:“教诲?”
“其实穷奇先生并不想杀我,不是吗?”
“哦?”
“若想杀我,只要第一局就与我赌命,前田陈尔绝无胜算。穷奇先生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机会,看上去似乎是在诱我越陷越深,其实却是在救我,不是吗?先生是想纠正我的棋道,让我知道我究竟错在哪里。前田陈尔不解先生用意,惭愧不已……”
“不,你不用惭愧……”穷奇淡淡地说道,“若你说我不想杀你,那你就错了。”
前田陈尔一愣。
“我既没有想要杀你,也没想过不杀你。”穷奇继续说道,“杀不杀你不由我决定,而由你自己决定。你胜得了我,就活下去,胜不了我,就死在这里。若你死了,我就是真的在一步步诱你进入死地,我无可辩驳。”
“你……”安永一有些愤怒地说道,“你这岂不是在玩弄棋手的性命!”
“不,我是要逼你们使出全力!”穷奇喊道,“人最大的对手就是恐惧,只有克服了恐惧才能施展出最大的力量。我就是要让你们一步步去面对自己的恐惧,当你们没有退路的时候,就只有战胜恐惧使出全力来与我对弈。你们太软弱,软弱到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大……”
前田陈尔静默了片刻,又向穷奇行了一礼:“多谢穷奇先生,前田陈尔受益匪浅。”
穷奇却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缓缓站起了身,向地窖外走去。
“前田陈尔,有一件事你说对了。”穷奇缓缓说道,“我的内心里确实是渴望着被击败的,只是我过去不知道。直到你刚才战胜了我,我第一次被当世棋手击败了,我才终于意识到我该做什么。前田君,你是这个世间第一个击败我的人,我该感谢你让我明白了我自己该做的事情……”
“你要去哪里!”安永一对着穷奇喊道。
“回迦密山去。”穷奇笑道,“放心吧,我终生不会再与你们为敌。至于我想做什么,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