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实相告了,阁下是否也该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前田陈尔淡淡地说道。
穷奇微微笑了笑,也向前田陈尔微微躬下了身子:“在下林家第十一世家主,林元美。”
安永一惊讶得叫出了声来——他竟这么轻易就将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
前田陈尔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果然根本不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或者说,你其实早就希望有人能认出你来,所以你才不戴斗笠……”
穷奇笑着,在前田陈尔的面前坐下:“我不戴斗笠,是因为我喜欢自己这张脸,不想把它遮起来……”
“那不过是借口吧。”前田陈尔提高了声调说道,“你其实是希望有人能认出你来!”
“哦?”穷奇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前田陈尔,“说说看,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想输。”前田陈尔自信地笑着:“有的人畏惧高处,是因为站在高处的时候,他会有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他畏惧这种欲望,所以他不敢面对高处。你也一样,你内心里希望有人来击败你,你对此感到恐惧,尽管你不断用笑来隐藏,但你不可能藏得住——想输是你自己的欲望。”
“无稽之谈。”穷奇不屑地笑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前田陈尔也笑着,眼神却逼视着穷奇。
穷奇尽管表面上似乎并不在意,但他在回避着前田陈尔的眼神。
果然如此。前田陈尔在心底笑道。
穷奇不怕别人认出自己的身份,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太过自信,一种是渴望被击败。如果穷奇果真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是一个十分自信的人,他就不会离开东京,刚才也不会一时惊慌让自己被发现,现在更不会回避自己的眼神!
所以其实穷奇的自信是伪装出来的,他不蒙面的真实原因是他想输!
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是穷奇,你的一举一动所透露出来的个性都逃不出我的双眼——我将把你看得透透彻彻!
“前田陈尔,你来这里多久了?”穷奇突然说道。
前田陈尔微微一愣,闭上了眼睛细细算了起来。
“快四个月了。”安永一帮前田陈尔答道。
“四个月……”穷奇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那让人心凉的笑意,“看来你进入这里之后几乎没有出去过,所以才忘记了时间吧。很有趣,过去曾有一个人也和你一样……”
前田陈尔微微一惊:“你说什么……”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吧。”穷奇笑着,“本因坊丈和棋力突然猛增的真相……”
前田陈尔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着穷奇:“你知道这个地窖的存在!”
穷奇哈哈大笑起来:“岂止是知道,当年正是我告诉丈和这地窖的位置的!”
前田陈尔和安永一心中大惊!
文化三年某日深夜,东京郊外。
一间农舍里,隐隐地传来了啜泣的声音。
那是一个身躯有些肥大的少年,此时正躲在农舍仓房的草垛边哭着。
这似乎是一间无人的农舍,也许农舍的主人进城交易,留宿了一晚吧。幸亏有这样一间农舍,让连夜从出羽赶回东京,却又无处投宿的少年暂时有了栖身之处。
少年的哭声断断续续,深夜里如鬼魅的呻吟一般,甚是骇人。
然而,正在哭泣间的少年突然听到附近似乎有什么动静,一时心中惊恐,收住了哭声,躲在一个草垛后边。
难道是主人回来了,要把自己赶出去?
心中忐忑不安的少年惊恐地等待着,却不知何时才好跑出去,心中完全没有主意。
这时,附近的响动也停了下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将整个仓房笼罩了。
“鬼?”草垛外突然有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喊道,“你……你是鬼吗?”
躲在草垛后的胖少年一听这声音,竟突然喜极而泣!
“元美!”胖少年从草垛后跳了出来。
果然,此时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正躲在草垛前边,战战兢兢地哆嗦着。看到那胖少年跳出来,元美也大吃一惊:“葛野君!”
那个胖少年正是元美的同门师兄弟,葛野松之助。
舟桥元美,葛野松之助,二人同是东京棋家本因坊家的弟子。
“你这个胖子,怎么大半夜的在这里哭,简直要吓死人了……”舟桥元美长出一口气,躺倒在了草垛上,忍不住抱怨道。
葛野松之助也憨憨地笑着:“我又不是故意吓你的,不过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舟桥元美一愣,支支吾吾了一会,突然反问道:“你呢,怎么大半夜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哭起来了?在本因坊好几天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出远门了呢……”
葛野松之助叹了口气,也躺倒在了草垛上。两个少年并肩躺着,却都不说话。
夜色浓郁,仓房里静得只听得到两人喘息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下棋了。”葛野松之助说道。
舟桥元美一愣:“为什么?”
“似乎很容易理解吧。”葛野松之助叹了口气,“我和你们不一样。元美你九岁无师自通,没过多久就家乡无敌,从来都被当做天才。我就不同了,从我学棋开始到现在,每个人都告诉我,我没有棋才,将来必定没什么成就。我已经很努力,很用功了,至少希望能让大家看得起我,偶尔也说一句松之助这小子棋力也不赖嘛。可是我到现在也只是个小小的二段,元美你都已经五段了……”
“棋力总得慢慢提升才行啊,总想着一步登天怎么行?”舟桥元美笑道。
葛野松之助却摇了摇头:“我本来就打算再过不久就离开本因坊的。”
舟桥元美一惊:“离开本因坊?”
“是啊,反正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棋如何。”葛野松之助苦笑着说道,“我本来想着,至少也要取得点成就再离开才好,所以跟师父提出请求,把我升作三段……”
“师父答应了吗?”舟桥元美问道。
葛野松之助苦笑不止:“师父说,不能无缘无故给我升段,所以要我去击败一个人……”
“谁?”
“出羽一个叫做长坂猪之助的人……”
舟桥元美一惊!
师父这样做有些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