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岩本薰接着说道,“当是久保松先生在关西升到了五段,那是关西棋界历史上的第一个五段棋手,也是东京以外第一次出现五段的高手。当时的东京棋界,正是本因坊与方圆社两大棋家争夺得正激烈的时候,因此双方都想把久保松先生拉入自己的阵营,于是心照不宣地宣布要一起为久保松先生举办一次五段升段庆祝会,并且派出各自的顶尖棋手前往道贺。名为道贺,其实是两边都希望借此接近久保松先生,探听久保松先生的虚实。当时我只不过是方圆社的一名弟子,与加藤信师兄一起拜在方圆社社长广濑平治郎先生手下。而出使关西这样的事情,自然轮不到我。广濑师父派出了当时在方圆社崭露头角的濑越宪作先生前往,而本因坊方面,本因坊秀哉则派出了他最得意的弟子,同时也是久保松同乡好友的小岸壮二……”
“小岸先生是久保松师父平生的知己,这么看来即使濑越先生再有才能,恐怕也难以与小岸先生竞争吧……”田中不二男低声说道。
“濑越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请求广濑师父给了他一些宝物,希望能用此打动久保松先生。”
“宝物?”田中不二男和山本信男几乎同时失声喊道。
“濑越先生的手段不得不让人佩服啊,这次出使的结果虽然没有能够将久保松先生拉入方圆社的阵营,却也没让久保松先生倒向本因坊,还使得濑越先生和久保松先生惺惺相惜,成了莫逆之交。听说出使的过程一波三折,凶险异常,甚至濑越先生还与小岸先生进行了一次棋局较量,双方杀了六天六夜,竟最终弈成了和棋。总之那次完全是靠濑越先生独力完成了这个看起来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久保松先生从那时起直到最后都保持着中立,不为本因坊或者方圆社任何一方效力……”
“那么,岩本先生认为田中君看到的那些肖像画就是当年濑越先生从方圆社带到关西送给久保松先生的?”
“应当是这样。”岩本薰继续说道,“我刚进入方圆社时,曾听说过一些传闻,说是在方圆社内藏有很多初代社长村濑秀甫先生搜集的四大家棋谱和各家顶尖棋士画像。我很早以前曾亲眼见过一些,我想田中君在久保松先生仓库中所看到的与我所看到的应当是同一幅画,是濑越先生送给久保松先生的礼物吧……”
当年德川幕府倒台,一直依赖幕府提供俸禄的四大棋家全都遭遇了生计问题,于是或多或少都曾将藏于各自仓库中的棋谱和先人肖像画进行过买卖,使得这些宝物流传到了民间。后来几位棋手为挽救棋界而成立方圆社,请来了当时棋力天下无双的前本因坊弟子村濑秀甫出任社长。村濑秀甫上任后不久,就将大量散落在坊间的四大家旧物又重金购回,藏于方圆社内。村濑秀甫死后,方圆社与本因坊秀荣所率领的本因坊势同水火,为了保护当年村濑秀甫所藏的这些宝物不被秀荣夺去,方圆社将这些宝物的存在作为一个秘密隐藏了起来,以至后世几乎无人知晓这样的事情。
“如果这么说来,其实那画中人的身份是有人知道的!”山本信男突然说道,“既然是方圆社所藏的物品,当年曾协助加藤先生治理过方圆社的岩本先生必定能知道那画中人是谁了!”
“这我却未必记得……”岩本薰叹了口气说道,“毕竟年代久远,我也只见过一两次而已。不过后来棋界共组日本棋院的时候,方圆社曾清点过一次所藏宝物的数量,似乎少了几分棋谱和几张肖像,相信就是当年濑越先生赠与了久保松先生的物品。”
“岩本先生可还记得少了哪几张画像?”山本信男问道。
岩本薰皱起了眉头缓缓回忆着。
“似乎是五幅画像……”他犹豫着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当是四世本因坊道策,七世安井仙知仙角,十一世井上幻庵因硕,以及天保四杰中的伊藤松和,太田雄藏这五个人……”
本因坊道策,安井仙知仙角,井上幻庵因硕,伊藤松和,太田雄藏……
“根据过去有人透露出的消息,饕餮这个人在世时曾经一度在棋界没有敌手……”山本信男低声说道。
岩本薰和田中不二男一惊!
“这么说来,位列天保四杰的伊藤松和和太田雄藏就可以被排除了。”田中不二男说道,“天保四杰虽然曾经叱咤棋界,但他们始终有一个苦手本因坊秀和在,因此算不上棋界无敌。”
“幻庵因硕应当也不是。”岩本薰说道,“幻庵因硕前期遇到了后棋圣本因坊丈和,晚年又与本因坊秀和,本因坊秀策两代豪杰同时代,终生未能登顶棋界……”
“那么还剩下本因坊道策和安井仙知仙角……”田中不二男低声说道。
本因坊道策当年一人击败棋界所有高手,登顶名人之位,后世尊为棋圣,他自不必说。安井仙角仙知出世之时,日本棋界正在幕府时代以来最黑暗的时代,而他以开创性的独特棋风一时间横扫四方,无人能敌,一度有登顶名人的资格。
这两个人都符合一度棋界无敌这个条件……
“应当不是道策……”田中不二男低声说道,“本因坊道策的肖像我还记得,与这画中的人面貌毫不相似……”
岩本薰和山本信男一愣,随后心中大喜!
若这么说来,饕餮的真实身份就是……
“七世安井仙知仙角!”岩本薰斩钉截铁地说道。
桥本宇太郎暗暗点头,但随后却陷入了沉思。
“桥本君,你还有什么犹疑的地方吗?”田中不二男问道。
“确实有件事有些在意……”桥本宇太郎说道,“若饕餮的真实身份竟是七世安井仙知仙角,那么他究竟会有什么怨念呢?”
这一点我完全想不通啊……桥本宇太郎在心底叹道,当年安井仙知仙角横扫棋界,无人能敌,本可以就此登顶名人,他却推辞了,晚年更是毫不在意地将家主之位让给了弟子安井知得,自己独自过上了隐居的生活……
这样的人,竟会有怨念吗?
“如果说安井仙知仙角的怨念,我想也许我可以猜测一下……”田中不二男缓缓说道。
桥本宇太郎一惊!
“桥本君,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安井仙知仙角的棋风是怎样的?”田中不二男笑道……
“本因坊很热闹啊……”穷奇站在窗边,低声说道。
在他的身边,饕餮默默地注视着本因坊的方向,只是似乎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
“紧张吗?”穷奇突然问道。
“有一点……”
穷奇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那也是应该的……”穷奇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