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正力松太郎
深夜,日本棋院楼顶,穷奇的身后。
一片雾霭缓缓消散,一个人出现在那里。
“使者拜见穷奇天王。”穷奇身后的高部道平缓缓说道。
穷奇没有马上回答,他似乎是在缓缓平复着心情。高部道平能感受得到穷奇身上散发出的怒气,这让他感到惊讶。
“今天我与木谷实对弈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穷奇压低声音说道。
“天上的对局,座主和其他三位天王都看到了。”高部道平谨慎地说道,“不知穷奇天王有什么想让我传达的吗?”
穷奇仰首望着阴暗的天,迟迟不语。
“棋道变了吗?”穷奇突然说道,他的声音如同虚脱了一般,“我们的围棋真的已经过时了吗?”
高部道平微微心惊:“穷奇天王想说什么?”
“模仿棋,长考……”穷奇喃喃地说道,“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棋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招法?围棋的胜负不该是靠这些手段去获取的啊……”
“以我之见,这样的怪招天王不需有任何畏惧。”高部道平缓缓说道,“所谓模仿棋,破解之法已经被天王找到了。至于长考,那不过是延迟了被击败的时间而已……”
“使者!”穷奇不悦地打断了高部道平,“不用再旁敲侧击了,我相信座主已经给你命令向我问清一件事情,对吗?”
高部道平沉默片刻。
“天王英明。”他轻声说道,“座主问您,为什么要打挂。原本天王就是阴间棋手,不需畏惧长坐,而木谷实却需要休息。如果一直跟木谷实耗下去,他必定会屈服……”
“混蛋!”穷奇突然喝道,这声音竟让高部道平双耳一阵鸣响……
阴暗的月光下,穷奇的身影看得不大清晰,但因握得太紧而颤抖着的拳头却异常清晰。
过了很久,穷奇才缓缓平静下来。
“我被木谷实算计了。”穷奇轻声说道,“他知道我一定会选择打挂,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视棋道如生命的人。他知道,换做是他,那种局面下他也会打挂。”
“你们交谈过?”
“开始对局之前,交谈了很久。”穷奇此时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木谷实,他是一个比我想象的要出色得多的棋手。我不愿意击败一个因为饥饿疲倦而无法施展棋力的木谷实,何况那样的对局根本配不上称为棋局。棋局之外,我可以尽情地施展手段,唯有到了棋盘上,我不可以那样靠阴谋战胜对手。”
“为什么您不恨对您施展了盘外招的木谷实?”高部道平不解地问道,“您不是一直在为此而气愤吗?”
“不,我原谅木谷实,因为这场对局他不是公平地在于我战斗,而是为了保护别人。他的负担比我多太多,所以他不可以输,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穷奇静静地答道,“但他能认定我会选择打挂而不是和他一直拖下去,这说明他对棋道有着和我一样的执着,所以才能猜到我的行为。我之所以气愤,不是因为木谷实,而是因为我离开之后的棋界,竟然有人创造出了长考这样的盘外招,这玷污了围棋!”
高部道平默然不语。
良久之后,穷奇轻轻叹了口气。
“使者,当世是否有一种被称为‘限时制’的制度克制了长考这样的盘外招?”
“确实如此。”
“那是一种怎样的制度?”穷奇问道。
“双方规定一定的时限,所有长考时间必须在时限内完成。一旦时限耗尽,则必须在一分钟之内落下下一步的棋子,否则就判负。”高部道平缓缓答道,“当年限时制规则的制定时,我曾有过参与。”
“原来如此。”穷奇默默咀嚼了一会,“打挂之后,木谷实告诉了我关于限时制的事情。这是个很有趣的想法……”
“天王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把限时制和贴目制的事情告诉座主和其他三位天王,并且说服他们今后的所有对局都要依次进行。”
高部道平一惊。
“我要如何说服他们?”
“告诉他们,我之所以选择打挂,是因为长考和模仿棋会严重影响座主的计划。”穷奇说道,“如果每个棋手都用长考对付我们,我们将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击败对方,这很不值得,我们必须要采取办法限制对方。”
高部道平微微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告诉座主。”
一阵雾气凝散之后,高部道平不见了踪影。
棋院大楼之上,只有穷奇一个人落寞的身影。
“看来棋道真的变了。”他喃喃自语着,“座主,在这个变幻了的世界里,你还是对的吗?”
深夜的《读卖新闻》报社此时仍亮着灯,那是员工们在赶印明天早上发行的报纸。
正力松太郎静静地等待着。除了报纸之外,他还有别的东西要等。
没过多久,他的办公室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正力松太郎警觉地问道。
“我是带玻璃来的。”门外的人答道。
那是暗语,玻璃就是指需要秘密保护的人,意思是要让这些人像玻璃一样透明,等同于不存在。
终于到了。正力松太郎轻轻站起身,快步走到了门边。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门被打开了。门外站着大约十个穿着大衣的人,帽檐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先进来。”正力松太郎低声说道。
众人鱼贯而入,正力松太郎谨慎地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注意到这里之后才关上了门。
“我们是走密道出来的,肯定没有被人跟踪。”其中一个人一边摘下帽子一边说道,“现在还有两个人守在密道出口,可以保证不会有人跟出来。”
正力松太郎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屋内正纷纷摘下帽子的人,一个个确认他们的身份。看到木谷实的时候,正力松太郎缓缓松了口气。
“正力社长?”木谷实有些惊讶,“是您派人来救我们的?”
“人确实是我派的,但他们并不是我的人。”正力松太郎低声答道,“他们以前是后藤大佐的亲卫队,现在被编入了山田少将的亲卫队中。”
“我们都是被后藤大佐从中国和朝鲜的战场上带回来的。”领头的人接着说道,“是后藤大佐让我们从异国回到故乡,这份恩情我们一定要报答。所以凡是后藤大佐想做的事情,我们就一定要帮大佐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