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谋划
眼前这个人的棋力不弱。久保松在心底暗暗想着,但看着这个人疯疯癫癫的举止,以及他双手双脚上铐住的铁链,久保松又感到一阵困惑。
他和其他蒙面棋手的感觉不一样,似乎应当不是蒙面棋手中的一员。而且,虽然他的棋力放在当世也能称得上是个高手,但在蒙面棋手当中比较则根本不入流。
久保松想着,落下了最后一粒棋子。棋局结束,久保松执白三目小胜。
眼前的疯子似乎也早已经判明了形势,久保松棋子刚刚落定他就嘿嘿地笑了起来,随后便饶有兴致地看着棋局,似乎在品味着久保松的招法。
久保松也静静地回想着刚刚结束的棋局,他感觉得到这个疯子每一步招法当中所蕴藏的力量。布局堂堂正正,算路精准深远,应当是在职业高手手下苦练过多年棋艺之人。这种棋力,若放在关西必定是一代豪强,即使在东京也足可以开门立户,名声在外了。
是什么事情让眼前这个人变得如此疯癫,又为什么被蒙面棋手囚禁在岛根?
“你是不是在好奇这个人是谁?”一个蒙面棋手从远处缓缓走来。
久保松一惊。
听声音,这个人应当不是小岸壮二。
看到蒙面棋手出现,那个疯疯癫癫的对手竟拍着手如孩童一般欢呼起来。
“你愿意告诉我?”久保松警觉地问道。
“他叫做井上孝平。”蒙面人缓缓答道,“我想久保松先生即使没见过他,也应当听说过这个名字。”
井上孝平!
久保松微微一颤,再看向眼前这个疯子,却丝毫也感觉不出传闻中他的锐气。
蒙面棋手走到了井上孝平身前,静静地取出了藏在袍中的食物,递给了井上孝平。井上孝平接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手脚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井上孝平先生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久保松问道,“他又为何会在岛根县?”
“是我请求穷奇天王这么做的。”蒙面棋手答道,“作为不杀井上孝平的条件,我自愿让出我的魂魄,成为蒙面棋手的使者。”
久保松心中一紧。
“你是谁?”
走到了他面前的蒙面棋手笑了笑,走到了久保松面前,缓缓摘下了自己的斗笠。
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久保松心中猛地惊骇了一阵。
“高部道平!”久保松几乎失声喊道。
“久保松先生与我不过有几面之缘,竟记住了我的名字,实在是荣幸之至啊。”
“先生谦虚了。”久保松急忙还礼道,“我不过是关西棋界一个猴子大王而已,先生在东京棋界也曾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不论棋才还是处事手段都绝不在我之下,我岂敢忘记先生大名。但我没有想到,高部先生竟成了蒙面棋手。莫非,高部先生已经……”
“不错,我已经死了。”高部道平笑着说道,“若不死,就不能成为蒙面棋手。”
“高部先生也和蒙面棋手赌过命?”
“若是与蒙面棋手赌命的棋局,必定会在天上显示出来。”高部道平说道,“久保松先生在天上看到过我与蒙面棋手交手的对局吗?”
“这么说……”
“我是自愿将魂魄交给座主的。”高部道平面色严峻地说着,“若赌命输棋,死后留有怨念之人会变为鬼魅。鬼魅会落入阴间,在那里由座主的意念驱使为座主探寻穷尽棋盘上的所有变化,座主再利用这些变化击败当世高手。所以我不可以以赌命输棋的方式死去,那样我将没有机会留在当世。我告诉座主我崇拜蒙面棋手的棋艺,因此自愿作为蒙面棋手的使者。蒙面棋手对当世棋界并不熟悉,很轻易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就这样,我没有与蒙面棋手对弈就死去,从而得到了留在世间暗中帮助当世棋手的机会。”
“高部先生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说来话长。”高部道平叹了口气说道,“冬天,蒙面棋手刚出现的时候,曾与蒙面棋手交手战败以致疯疯癫癫的井上先生出现在棋正社。我与他曾是同门师兄弟,对他也极其敬重,因此收留了他,随后却从他的口中听说了蒙面棋手之事。我感到蒙面棋手的出现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能将井上先生精神击溃的神秘棋手对于棋界来说将十分危险,于是我带着井上先生一起离开了棋正社去寻找蒙面棋手的踪迹……”
“然后先生便到了岛根县,遇到了身为蒙面棋手的穷奇天王。”久保松接着高部道平的话低声说道,“随后高部先生发现蒙面棋手的棋力强得惊人,又有着邪恶的目的,于是高部先生舍弃了自己的生命,独自进入了蒙面棋手之中,暗中帮助当世棋手。是这样吗?”
高部道平苦笑了一下:“可惜我才能不足,尽管竭尽全力也没能扭转当今棋界如此不利的局面。”
“若非高部先生,只怕现在局面会更乱吧。”久保松说道,“我听木谷实说起,有很多蒙面棋手内部的消息被人传递了出来,使得当世棋界已经对蒙面棋手有了一定的了解。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传递消息的人就是先生和小岸壮二君吧。你们为棋界争取了很多条件,现在这些信息已经成为了当世棋界酝酿反扑的重要线索,这多亏了你们啊。”
“小岸壮二君……”高部道平似乎微微一愣,随后却很快明白了些什么,“是啊,在我出现在这里之前,小岸壮二君做了很多,否则恐怕当世棋手将毫无还手之力。”
“不知小岸君现在身在何处?”久保松笑着问道。
高部道平却缓缓摇了摇头。
久保松一惊。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使者在岛根县以外的行为通常会受到监视,一旦被发现有背叛座主的行为,这些使者将不可能被座主允许继续留在世间……”
“原来如此。”久保松暗暗点了点头,“我猜到可能是这样的情况,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所以,对于如今唯一进入了蒙面棋手本营的你我二人,任何事情都必须小心谨慎。”高部道平低声说道,“我想和素来以智谋出众闻名的久保松先生好好计划商议一下我们之后的行动……”
“当世棋界应当已经知道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否则他们不会想到用诘棋来拖延我们这样的计划。”混沌低声说道。
“这没什么稀奇的。”穷奇笑着说道,“毕竟,小岸壮二和本因坊秀荣两位使者都暗中帮助过对方,必定是他们将我们的事情告知了当世棋手。”
“即使如此,你不觉得当世棋手知道的有些太多了吗?”混沌反驳道,“我感到必定还有人在泄露我们的事情,这个人不被揪出来的话,我们就很危险了。穷奇,你不要忘记了,我们并不是绝对不死的!”
“看来混沌天王仍然在怀疑新的使者。”饕餮笑着说道。
“必定是他!”混沌有些恼怒地说道。
“是又如何?”穷奇不屑地笑了笑,“即使他确实一直在暗中帮助当世棋手,可一直到现在当世棋手在我们面前也没有多少作为。若真正比拼棋力,我们的招法优势是他们短时间之内绝对无法赶上的。”
混沌一时语塞,没能反驳。
聚集在水晶棺木阵中央的四位天王这时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中。
“我想,当世棋手之间必定已经在做着什么谋划了。我们呆在水晶棺木阵,简直是坐以待毙。”混沌喃喃地说着。
“既然他们可以谋划,我们难道就不可以吗?”穷奇笑道。
混沌一惊。
“如果不出我所料,很快座主就会给我们新的命令了。”穷奇接着说道,“水晶棺木阵和岛根县先后遭到攻击,岛根县雾气扩散,这些已经等同于宣布了每周一人上阵这个约定的破灭。接下来局势将会有些新的变化,我们不妨试着去掌握新变化的主动权。”
“穷奇,你想说什么?”混沌问道。
“很简单。”穷奇诡异地笑着,“当世棋手怕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去干什么……”
“我们需要从蒙面棋手这里取得两样东西。”久保松低声说道,“一是时间,二是身份。有足够的时间我们就能准备万全,而掌握了对手的身份就是击败对手,杀死对方的关键!”
“时间靠你,身份靠我。”高部道平答道,“你的诘棋是我们现在争取时间的唯一手段,千万不要让座主轻易解出你的诘棋。”
“可我不敢保证每一道诘棋都能让座主考虑半天的时间。”
“这个,我想井上先生可以帮得上忙。”高部道平指着不远处的井上孝平说道。
井上孝平听到有人说起自己,抬起头傻笑了两声,随后便继续埋头狼吞虎咽去了。
久保松不解:“井上先生如今已经疯癫至此,如何帮我?”
“这件事久保松先生恐怕还想不到吧。”高部道平笑着,“当年我将井上先生带上山来,本来只是为了以免他一人回到世间无法活下去,所以才恳请蒙面棋手养着他。没想到,在迦密山上,对井上先生感兴趣的不止我一个人。”
“哦?”久保松疑惑不解,“还有谁?”
“座主的一位侍童。”高部道平答道,“座主身边除了四位天王之外,还有两位侍童。这两位侍童的棋力深不可测——我虽无法找出确切根据,但似乎能感觉到四位天王也难以与这两位侍童匹敌。”
“是吗?”久保松露出了绝望的表情,“想不到除了四位天王之外,迦密山上还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