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棋手之所以强,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棋力更盛,而是因为他们对于棋局的研究要远远胜过我们。”
木谷实缓缓地说完这句话,久保松却猛吸了一口凉气。
“你有这样的感觉吗?”久保松有些失态地猛然问道。
“莫非师父不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久保松答道,“这段时间蒙面棋手的对局我没有研究过,但如果你说他们的棋力本身并强,我无法相信。我知道这些蒙面棋手的来历,现在整个东京棋界也都知道这一点。他们是在棋盘棋子间生存了数百年的人,他们的棋力必定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啊……”
“恐怕并非如此。”木谷实轻声说道,“难道师父您真的认为所谓棋力是可以无止境地增长下去的吗?”
“难道不是吗?”
“我不这么想。”木谷实坚定地摇摇头说道,“对子力的计算,对局面的判断,甚至对棋局的理解等等因素共同构成了一个人的棋力,而计算力、判断力这样的能力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恐怕就没有继续提高的空间了,所谓棋力不断增长只是一种错觉,真正增长的只是棋力中的一部分。而一旦过于依赖棋力中的某一部分,势必会造成其他部分能力的下降。师父您是顶尖高手,对此一定也深有体会吧。”
久保松恍然大悟:“有道理啊……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木谷实没有理会久保松的喃喃自语,继续说道:“蒙面棋手之所以强,在于对具体招法的探究登峰造极,远在我们之上。我们与蒙面棋手交战,从一开始就站在更低的起点上,甚至可能站在了落后对手两个子的位置上,从这里出发要想击败蒙面棋手几乎是毫无可能的。要想击败蒙面棋手,至少要将自己的起点提前,或者将蒙面棋手的起点往后拉,直到我们大致可以平起平坐之时……”
“那时由于对手一直以来都过分依赖自己所研究精深的招法,一旦离开了那些招法便会不知所措!”久保松几乎抢过了木谷实的话头,“而长期依赖已有招法的蒙面棋手必定在计算力和判断力上有所下降,其实力甚至可能不如当世棋手,那便是我们的胜机!”
木谷实点了点头:“这正是我与吴君,桥本君等人商量之后想出的破敌之策。”
久保松难以抑制心情的激动,在脑中如电光火石一般运转着:“要想短时间之内赶上蒙面棋手对着法的研究恐怕绝无可能,但是把蒙面棋手的起点拉到和我们一样,这一点却并非没有机会,只要我们能找出连蒙面棋手也没有发现的招法就可以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把对手拉到和我们一样的起点上,而是要让我们的起点高于他们!”木谷实有力地说道,“要用我们已经掌握纯熟,而对手闻所未闻的方式挑战他们!”
若是如此,恐怕我久保松胜喜代来东京就将有非同一般的效果了……
“木谷实,带我去你的棋室。”久保松低声说道。
木谷实不解其意。
久保松却微微笑了笑:“木谷,你别忘记了,东京棋手为什么会容我久保松这么个关西人在棋界顶尖高手中占有一席之地!”
“久保松胜喜代?”大仓喜七郎一愣。
“没错,几天前有一个自称久保松胜喜代的人试图进入我们的军队临时指挥部。”山田正雄一边吃着饭一边说道,“当他知道那地方现在已经不是日本棋院之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很好奇,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大仓喜七郎恭敬地站在山田正雄身前,却对山田正雄说话的态度十分不满,似乎对方只是在休息的时候想要听自己讲些笑话似的。但对方是陆军的高级将领,大仓喜七郎不敢对他有丝毫得罪。
“久保松胜喜代是一个关西棋手。”大仓喜七郎低声说着,“而且,他是关西第一高手,是关西棋手中最让东京棋手难以对付的一个人。”
“哦?为什么?”
“久保松胜喜代天生奇才,无论做事行棋都不爱循规蹈矩,喜欢出人意料。他一个人躲在关西,整日研究奇招妙手,每每想出惊人的招法,让东京棋手防不胜防。在东京即使是当年的四大长老,面对久保松胜喜代之时也不得不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个人躲在关西,那岂不是世外高人?”
“但毕竟关西棋界与东京棋界不可同日而语,久保松胜喜代虽在关西战无不胜,但来到东京参加手合赛的时候却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早在八年前,久保松就已经夺得了六段头衔,是堪与东京棋界的濑越先生,铃木先生称为一时瑜亮的高手。然而尽管每年久保松先生都来东京参加手合赛,却几次受阻于东京高手,至今也没能夺取七段段位。”
“当上七段很难吗?”
“棋界高手当中,七段以上的只有秀哉名人,雁金先生,濑越先生,铃木先生,加藤先生五人而已。”
“这倒真巧,这五个人全都死了……”说完,山田正雄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让站在一边的大仓喜七郎心如刀绞。
说着,山田正雄将自己手中已经吃完的军官餐推到一边,缓缓的站起身,看着眼前气势雄壮的军队。
“大仓先生,我要让你陪我一起见证这个时刻。”
大仓喜七郎困惑不解:“什么时刻?”
“你们棋界的人千方百计也无法击败的蒙面棋手覆灭的时刻。”山田正雄指着远处的水晶棺木阵,笑着说道,“今天就是他们最后的日子。”
大仓喜七郎却在心中有着极其不安的预感:“少将是要指挥军队对水晶棺木阵进行攻击吗?”
“不是攻击,是铲平对手。”山田正雄高昂着头地说道,“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最大的弱点,就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让我们做活靶子练!我要让你们知道,这种事情棋手根本解决不了,只有军人才能保护日本!”
久保松已经将自己所有尚未在棋赛中使用过的鬼手妙招一一在木谷实面前摆出,但木谷实却只是不住地摇头。
“难道这样出人意料的招法还不能让蒙面棋手手足无措吗?”久保松胜喜代几乎喊道。
木谷实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的招法虽然每一谱都精妙异常,在当今棋界都称得上别具一格,但在蒙面棋手面前恐怕将威力尽失。”
“这怎么可能?”
“因为师父您的棋招仍然是从传统棋理出发,这一点上与蒙面棋手没有任何差别。”木谷实缓缓说道,“蒙面棋手对招法的研究与我们不同,他们是要穷尽棋招变化,因此只要是现在已有的棋招,或者基于现在已有棋理的招法,全都在他们的研究之下,早已被破解得干干净净。我们用这些招法去迎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久保松刚刚燃起的一丝斗志瞬间又泯灭了,他感到自己仿佛堕入了万仞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