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越先生,你看出什么了?”岩本薰低声问道。
“秀哉恐怕不是去挑战的……”他不安地答道。
众人又是一惊!
若秀哉的目的是上阵挑战,他刚才的行为简直鲁莽至极——如果对方真的开枪,秀哉还没进入棺木阵就要送命,这个风险实在太大了。然而,秀哉却仍然鲁莽地朝着棺木阵前进,这恐怕只有一个解释:秀哉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赴死!
拼死与蒙面棋手一战,不胜而亡,与死在这些粗鲁的士兵枪下,只有一点是共同的——死!
濑越宪作感到了深深的不安——为什么秀哉会突然如此极端地想要赴死?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濑越宪作没有时间细想这些事情,他只看到前方的卫队将枪口对准了秀哉,似乎随时都可能开枪将这个当今棋界的王者打死!
正当众人屏息凝神之际,远处的棺木阵外却突然扬起了漫天的雾气!
众人大惊,齐齐向后退去。
秀哉也微微有些诧异,不禁停住了脚步。
你来得果然及时。后藤俊介在心底暗叹道。
“退后!”后藤俊介佯装惊慌,指挥着他的卫队,“向雾气射击!”
随着他的命令,卫队有条不紊地向后退却,同时响起了如倾盆暴雨般的枪声。
随着一阵混乱,雾气渐开又渐收,很快竟聚成一个人形。士兵们密集的子丨弹丨向他射过去,竟纷纷穿身而过,伤不到他分毫!
射过的子丨弹丨纷纷砸在水晶棺木上,闪起一片片火星,如星辰一般。
“停止射击!”后藤俊介高声喊道,在心里却毫不慌张。
卫队停下了枪火,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对枪弹竟毫不在意的怪人。
那是一个穿着长袍,带着黑纱斗笠的人,他静静站在水晶棺木阵的入口处,身边便是松本佑二和高部道平的棺木。
秀哉只是微微愣了一会,随后便恢复了冷静:“你是来接我的?”
蒙面人朝着秀哉缓缓行了一礼:“名人不愧是棋界至尊,胆色过人。我是我家主人的使者,特来欢迎名人登台挑战的。”
说完,蒙面人向着身后一指,层层叠叠的水晶棺木又轰鸣着移动起来,竟很快让出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正是一座高台的模样。
“请名人入棺木阵吧。”蒙面人躬身说道。
“慢着!”后藤俊介高喊道。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蒙面人的身边便升起了浓浓的雾气。
“这些便是你们军部一直猜不透的岛根雾气。”蒙面人微微张开双臂,像是在介绍自己身边的这些诡异的友人,“今日谁敢阻止名人,我就让他被这雾气吞噬!”
众人一惊,又纷纷向后退去。
“不要轻易开枪!”后藤俊介向自己的卫队命令道。
这场戏演得真好。后藤俊介看着蒙面人,静静在心底赞道。
如此一来,便是既放了秀哉上台挑战,又掩人耳目,让给后来的棋手不敢轻易出手了。
秀哉看着眼前的蒙面人,微微迟疑了片刻,随即却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人群!
后藤俊介微微心惊——秀哉犹豫了吗?
然而,他看到秀哉的表情,分明还是坚定异常的。
“濑越宪作!”秀哉对着身后的人高声喊道。
濑越宪作猛地一惊。
“你最后老实地回答我一件事。”秀哉喊道,“小岸壮二究竟是不是被你毒死的?”
众人大惊,纷纷看向濑越宪作。
濑越宪作看着秀哉,迟疑着。秀哉的眼中有着急切的期待,像是为了这一刻期盼了多年一般。
“名人说得没错!”濑越宪作高声答道,“小岸壮二就是被我设计毒死的!是我杀了他!”
濑越宪作身边的棋手们瞪大了眼睛,迟迟不敢相信这些话。
“我早就知道!”秀哉高喊着,“我一直都知道!我果然猜对了,哈哈哈……”
说着说着,秀哉竟放声大笑起来!秀哉的眼中渗出了几滴泪,看上去似乎是笑出来的,又似乎是哭出来的。
笑着笑着,秀哉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进了棺木阵。
“师父……”吴清源低声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当年是您投毒害死了名人的弟子?”
濑越宪作却微微摇了摇头:“小岸壮二是急病突发而死,所谓我下毒杀人的说法,一直都是秀哉的臆想而已。”
“那您刚才为什么要承认?”吴清源不解地问道。
濑越宪作看着秀哉毫无顾忌地向棺木阵深处走去的背影,听着从远处传来的秀哉粗犷的笑声,他感到自己从未见过如此了无牵挂的名人。身边的人群中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名人必胜”的欢呼声,很快将秀哉的笑声掩盖了。
“我何必要说破他呢?”濑越宪作低声答道,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了沸腾的人声中。
十八天王
1893年,东京,本因坊。
本因坊秀荣看着眼前的孩子,这个只有十九岁的矮小少年。
棋盘之上,秀荣的白军重重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黑军军阵。
区区三目的差距,但白军无论如何也再找不出一丝缝隙进行攻击了。棋局已经结束,尽管秀荣已经拼尽全力奋力追赶,最终却仍然功亏一篑。
少年明明身材瘦弱,端坐在棋盘前的样子却似乎比秀荣还要高大一圈似的。那种堪称典范的坐姿,简直连秀荣自己也要自叹弗如。
“本因坊,棋局好像已经结束了。”带着少年来到这里的那个男人轻声说着,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秀荣静静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向身边不远处的另一个人——秀荣的亲弟弟,本因坊秀元。
本因坊秀元原名土屋百三郎,曾经在坊门没落之际以三段身份代理本因坊家主。直到后来秀荣将幕府时代棋界四家之一的林家并入本因坊之时,秀元才将本因坊家主之位让给了更有资格的本因坊秀荣。秀元为人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加上又曾是昔日坊门家主,因此在本因坊内尽管棋力并非最强,却一直很受尊重。日后秀荣去世之时,本因坊再陷内乱,正是本因坊秀元出面,暂代家主之位而无人敢有非议,才使得本因坊再度平安度过一劫。
“百三郎,你曾与这个孩子对弈过?”秀荣低声问道。
秀元缓缓点了点头:“我让先与他对弈,他胜了我两目。”
受先胜了前本因坊家主本因坊秀元,受二子又胜了当今本因坊家主秀荣……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秀荣微微皱着眉头问道。
瘦弱的少年缓缓向秀荣行了一礼:“田村保寿。”
田村保寿……
秀荣缓缓回味着眼前这局棋。这个孩子的棋气势雄壮,挥洒自如,甚至让秀荣觉得有些放肆无礼。但是秀荣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如今的棋已经出类拔萃,即使不入本因坊,也必能飞黄腾达,到时候只怕将是本因坊的强敌。
“你想进本因坊学棋?”秀荣低声问道。
“想。”
“我如何知道你必定会安心留在本因坊,而不是偷学我本因坊秘招,再投奔其他人?”秀荣问道。
身边众人猛地一惊。
“你如今的棋力已经非比寻常,带艺投师总会让人不安。”秀荣缓缓地说道。
“我已无路可走。”田村保寿坚定地说道,“我是方圆社叛将。”
秀荣一惊!
方圆社是那时与本因坊并立的另一大棋社,也是本因坊在日本棋界最强的对手,两家棋社恩怨难解,彼此早已是你死我活之势。
这个孩子竟从方圆社叛逃,要投入本因坊。若是如此,有着如此高强的棋艺也就不难理解了。
“可我如何相信你将来不会再叛逃本因坊?”秀荣仍然问道。
“我如今已走投无路,若本因坊能收留我,我将一生为坊门安危而战,即使要我死在棋盘上我也绝无怨言!”田村保寿几乎喊了出来。
秀荣听完,沉默着。
“这个孩子确实天赋异常。”一旁的秀元低声对秀荣说道,“若本因坊得到这个孩子,必定能后继有人,请兄长早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