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佑二,你果然变了,你已经不是那个在吉田塾不敢与我交手的弱者了。
这几个月来,你进步很大啊。
“是你发出请柬邀请我们到这里来的?”松本佑二问道。
饕餮却又一次摇了摇头:“发出请柬的人在山顶上,我只是在这里迎接你的人。”
松本佑二一愣。
饕餮缓缓指了指身前的棋盘:“松本君,请与我对弈一局吧。这局棋,若你能够取胜,我便带你去山顶。”
“你要试我的棋力?”松本佑二说着,自己的心中又升起了巨大的恐惧感,但他强行压制住了这种恐惧,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着。
饕餮微笑着,轻轻将身前盛黑子的棋盒给松本佑二递过去。
“但是,松本君,我希望你知道,这次的对局与以往不同。”饕餮突然收住了笑,眼神变得十分锐利,“这局棋,如果你输了,要将你的命留下。”
松本佑二本来已伸出准备接过棋盒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莫非高部道平之死原来是这样……
“松本君,你若怕了,可以立刻回头下山,我绝不阻拦。”饕餮说道。
松本佑二沉默着,夕阳将他前额垂下的头发拉出一道长影,使他的双眼隐没在了暗影之中。
你是真正的勇者吗?饕餮在心底暗暗地问道。
松本佑二的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缓缓抓住了饕餮递过去的棋盒。
饕餮此刻却笑不出来,他对于松本佑二的勇气感到了一丝惊异——这真的是那个在吉田塾畏惧得双脚发抖的少年吗?
“老先生,请多指教。”松本佑二静静地说道。
坐在火车上的众人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天色渐渐昏暗了,西方的太阳已经渐渐接近了天地交界线上的雾霭。
高川格和田中不二男有些不安地朝窗外看去,但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风景上。
“我还是不放心。”田中低声对高川格说道,“松本佑二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突然就说自己想一个人呆一天就跑了。何况我们是连夜赶回东京备战手合赛,他连这也可以不管?”
“毕竟高部先生的死对他刺激很大,也许他确实需要时间独自想一想这些事情吧。”高川格说着,但他自己心底也在忐忑着。
“那他要是买错了车票,或者误了发车时间怎么办?”
“松本君毕竟也是个成年人,这样的事情不会犯错的。”高川格勉强地笑道。
在他们身后的座位上,清楚地听到了二人对话的木谷实低着头,有一种剧烈的压抑感使得他心神不宁。
木谷实看了看身边的铃木为次郎——师父微微闭着双目,不知是否已经睡着了。木谷实只好微微叹了口气,也看向窗外那些无法看进眼里去的风景。
吴清源也看着窗外,他的心里倒是什么杂念也没有。回东京备战手合赛,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想法了。这一路上发生的种种事情,对于吴清源而言都是棋盘外的事情,与棋盘上的事情并没有太大关系。
恐怕在这些棋手当中,吴清源是唯一一个真正有兴致看窗外风景的人了。
车外现在正是一片旷野,一望无际。抬起头,只看到略略有些昏暗的天空上缓缓地飘着几片云,云彩被夕阳映照成凄惨的红色。
吴清源看着这些飘动着的云彩,微微有些入迷。云彩似乎在缓缓地变幻着,看上去渐渐就如棋盘上的黑子白子一般。
以天为棋局,实在有趣。
吴清源静静地看着,慢慢地,他却微微有些惊异起来。
天上的云彩确实在幻化着,这并不是吴清源的幻想——云彩渐渐散开,随后又一道一道地层层排列着,看上去就像是……
吴清源突然感到了难以形容的震撼!
那个形状他太熟悉了!
“师兄!”他喊着身边的桥本宇太郎,“你快看天!看天!”
桥本宇太郎一愣,朝天上看去,不禁也为之一震!
车里的众人听到吴清源的声音,也都向天上看去,随后爆发出一阵一阵的惊叹……
苍穹为底,云霞作线,横竖各十九道——天空中的云彩竟排出了一个棋盘的形状!
看台上喧嚣起来了,闹声似乎有些过火了。
久保松勉强地睁着疲倦的双目,仔细地计算着棋盘上的进行。在他的身前,吉田操子也静静看着棋盘。
棋盘上,久保松的白军在黑阵内四处奔袭,却不料杀得兴起之时身后却冲出了黑军伏兵,将白军归路截断!
如今黑军全力擒杀被困的白龙,胜败就在此一举。白龙若果能活,这局棋便是白胜;白龙若死,就是黑军大捷!
久保松不敢怠慢,这里的种种招法他已经计算了一个小时了。
但他还没有落子,为什么看台上就开始喧嚣起来了?莫非是暮色将至,众人已经难耐饥渴了?
思虑良久,久保松终于算清了所有的变招。他静静取出一粒白子,落在了一个看上去似乎毫无道理的点上——轻轻地对着黑军薄味一刺。
若吉田操子真的不做思考便随手将这一刺挡下,那久保松的白龙将有手段就地成活。可如果吉田操子看出了久保松的棋路,仔细应对,尽管局部将有损失,但白龙的活路将仍然渺茫。
吉田操子会应吗?
久保松落下棋子,静静等待着。然而,过了很久,吉田操子却迟迟没有落子。
久保松暗暗心惊——莫非吉田操子识破了自己这步棋?
他抬起头,看向吉田操子,却意外地发现吉田操子此刻根本没有看着棋盘,而是仰起头看着天!
久保松困惑不解,又看向观战台上,不禁一颤——观战台上所有人竟都抬着头,看着天上,其情其景竟有些诡异而惊悚!
天上有什么?
久保松也抬起头,不禁又是一震!
天上的云彩竟列成十九路棋盘,规整地停留在空中!
不久,天空棋盘的右上角星位上,两道云彩交界之处突然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穿了一般,猛地空出一个窟窿,隐隐地似乎还有被惊散的云向四周浮动着,就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扬起了一片灰尘似的。
而那云线交界处的窟窿,看上去就像是一粒黑子!
有人用天作为棋盘对弈!
有人上山了。秀哉心底默默地想道。
以天为局,世上不会再有别人办得到了——那个阴间的棋手已经来了。
“前田。”秀哉向身边提着行李的前田陈尔喊道,“不要看了,赶紧回本因坊去。”
“是……师父。”前田陈尔怏怏地低下了头,朝前走去。然而走了几步,他却感到怪异,停下了脚步。
“师父?”前田回过头,看向并没有跟过来的秀哉,“您在干什么?”
秀哉正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对局:“你先回本因坊,告诉所有弟子不要看天上的棋。”
“那您……”
“我等会就回去。”秀哉淡淡地答道。
前田陈尔默默应允,加快脚步向本因坊赶回去。一路上,他看到路上行人都站在街边仰着头看向天空——一副怪异到让人心神不宁的情景。
天空棋盘之上,黑军先取右上角星位而去。轻骑直上,但没有落在更为稳妥的小目,而是向外一道落在了星位。
这也许是一个刻意求变的棋手。在火车上看棋的濑越宪作等人在心底默默地想道。
而在关西,久保松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种执黑棋早早落子星位的布局,正是久保松在东京看了木谷实和吴清源的棋谱之后,回到关西秘密推广开的战法。关西几乎所有高手都在这里,那么这局棋中执黑棋的恐怕就是被久保松派往东京的三个少年其中一人了!
但愿不要如我所想。久保松在内心里默默地说着,他们三个目前的棋力还远远不足,若这个时候就与阴间的棋手交战了只会一败涂地。
很快,左下角星位上的云也骤然涌动,汇成一粒白子。
针锋相对,白军也毫不犹豫在黑军正对面布下阵势。
两支星位骄兵遥遥相对,傲视整个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