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警长的脸色铁青,似乎是感到自己的能力被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头子嘲笑了。
“因为那个人绝不是凡人。”雁金准一的语气近乎恐怖,“他是鬼神。”
“荒唐!”
“你也亲眼见过那个水晶棺材,试问天下有谁能造得出那样的水晶棺木?你们用铁锤都砸不出一道裂痕来!”
警长正要驳斥,但却一时语塞。
“可无论怎么说,鬼神之事也太过异想天开了。”一名警员抢先说道。
“我原本也没有往这里想,但是在迦密山我听了同行的小野田君给我讲的那个关于山内太郎的故事。山内太郎的事件,似乎也是您经手的吧。”
警长微微点了点头,这件事前不久收集口供时他对雁金准一提起过。
“请问,山内太郎猝死的事情,您如何用常理解释?现场找不出任何行凶者的痕迹,山内太郎也绝非自杀,这至今也是一个悬案。即使这件事可以解释,那山内死后与小野田君对弈的事情,又如何理解?”
警长被雁金准一问得说不出话来,有些气恼地朝着桌子重重地锤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对方是鬼神。”雁金准一低声说着,“必定是如此,我所亲历的所有事件才真正解释得通。”
众人静静地看着雁金准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被高部道平的死吓到了,对吗?”警长低声说道,“你怕死,觉得自己已经老而无用,不敢和你口中的那个鬼神争斗,所以你要那些棋手帮你回去解散你的棋社,你就躲在岛根等着安度晚年?”
“你错了。”雁金准一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锐利,“我没有怕,恰恰相反——我很多年没有像如今这样有斗志了。那个蒙面棋手,我迟早会去与他一决胜负。之所以要留在岛根,解散棋正社,是因为为了那一战,我要放下所有的负担。”
当年为了击败秀哉,我可以隐退棋界十三年,苦心磨剑。如今为了与这个蒙面棋手决战,再等十三年又何妨?
警员们微微一震,面面相觑。
“召集至少二十个警员。”警长对身边的警员小声说道,“我们今天就上那座山,先把那个蒙面人作嫌疑犯抓住再说。”
正在房内收拾东西的木谷实和铃木为次郎听到门外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呢?大家不是都在自己的房内收拾行李吗?
木谷实赶紧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一拉开,木谷实却微微一愣。
门外站着的是松本佑二。看上去他的脸色似乎并不好,两眼无力地垂着,精神萎靡不振。
大概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吧。
“有事吗,松本君?”木谷实轻轻问道。
松本佑二努力挤出一丝笑,但这笑脸似乎有些勉强,看上去像是一个临死的病人。
“我是来向你致谢的。”松本佑二笑道,“今天早上您的那一席话让我心悦诚服,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木谷君,你是一个真正的大家,我佩服你……”
说着,松本佑二向木谷实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木谷实被这个大礼吓得有些惊慌,赶紧将松本佑二扶了起来。
“请千万不要如此客气,木谷实不过是说了几句当说之话,松本君今后的发展还得靠自己的努力才行。”
松本佑二又微微地笑了笑:“木谷君,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请讲。”
“木谷君上午说,棋盘之上有远超胜负的东西,不应当只看重胜负本身。那么,如果一局棋胜负事关自己的生命,这局棋又当如何看待呢?”
松本佑二静静地看着木谷实,眼中竟有着期待的神色。
木谷实暗暗心惊——他知道松本佑二指的是什么。在东京,蒙面棋手是与人赌命的。前不久,濑越先生已经有了高部道平因为与蒙面人赌命输棋而死的推断,当时松本佑二就在木谷实身边。
“事关生命……”木谷实喃喃地说着,似乎有些犹豫。
蒙面棋手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实力超凡的高手。这一点,木谷实心底清楚,他也很明白迟早有一天自己要与这些顶尖高手以命相博。可是,如何来面对这些人,即使木谷实自己心底也绝无把握,又如何来教松本佑二呢?
“木谷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屋内突然传出了铃木为次郎威严的声音。
木谷实闻言,赶紧转过身,朝师父微微行礼:“师父请说。”
“身为棋手,应如何对待自己的棋道?”
“为其生,为其死。”木谷实几乎脱口而出,随后他立刻对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感到了惊慌。
“说得好。”铃木为次郎缓缓说道,“所谓棋道,就是自己宁死也要维护的尊严。胜负生死,对于棋手而言这些都不如棋道重要。既然做了棋手,就要随时做好为自己的棋道而死的觉悟。”
“谨遵师父教诲。”木谷实低声说道。他缓缓转过身,再看向松本佑二。
松本佑二微微笑着,眼中竟已有了超然之色!
“铃木先生,谢谢您。”松本佑二恭敬地朝屋内的铃木为次郎鞠了一躬,紧接着又超木谷实微微鞠躬,“木谷君,也谢谢你。”
礼毕,松本佑二快步离开。
教而知改,能识正道,这个孩子将来必定可有作为。铃木为次郎在心底默默想道。
崎岖的迦密山山道,一个少年奋力地向山顶上跑去。
有人来了。
座主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真正的勇者。”使者在座主身前微微躬下了身子。
座主微微点了点头。
“座主不派人去迎接他吗?”使者问道。
幕帘外的大堂上,四位天王恭敬地立在堂下,等待着座主的号令。
幕帘内侧,座主稍稍迟疑片刻,随即将手伸入自己身前的棋盒中,取出一粒白子,落在棋盘之上。
使者的黑棋大龙随即被切为两段,惨痛地呻吟着,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无力回天。
使者一愣,随即微微笑了笑,恭敬地伏下了身子:“我输了。”
“下次对弈仍受五子。”座主低声说道,“饕餮,你去试试那个少年的棋力。”
“谨遵座主号令!”幕帘之外,大堂之下,饕餮恭敬地朝幕帘内的座主行了一礼。
十一天上的对局
前方林间远远地有人影朝着这个方向走来了。
饕餮微微直起了身子,轻轻将落在身前棋盘上的灰尘拂去。
日已西斜,如血残阳向这片林木间的空地上投来了橘黄的光,将饕餮和棋座的影子拉得如两道狭长的黑线。
从树林中走出的人重重地喘着粗气,看着四周,似乎有些惊讶树林间原来还有这样一片空地。看到不远处坐在棋座边的饕餮,他又是一愣。
古朴的长袍,身边还放着带黑纱的斗笠!
没有错,就是他!
“蒙面人?”从树林间走出的少年气喘吁吁地问道。
晚风微拂,饕餮面颊下几缕灰白的长须随着风微微抖动起来,似乎随着微微扬起的衣角舞蹈着。
“报上名字。”饕餮缓缓地说道。
少年似乎笑了,笑容盖过了满脸的疲惫。
“京都吉田塾弟子,松本佑二。”少年鼓起几乎全部的力气,向着饕餮喊道。
饕餮微微扬起了嘴角。
“松本君,好久不见,你的气势变强了啊。”饕餮笑道。
松本佑二微微一愣,紧接着心中一片狂喜。
“果然是你!”他高叫着朝饕餮走过去,“到关西棋界四处挑战的蒙面棋手就是你!”
饕餮却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举动让松本佑二不禁一愣。
“前去关西棋界挑战的蒙面棋手不止一人,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饕餮笑道,“但是我们是见过面的——当日去吉田塾挑战的那个蒙面人正是我。”
蒙面人不止一人……
松本佑二突然涌出巨大的恐惧感,使得他全身几乎动弹不得。然而,松本佑二很快开始尝试压制这种巨大的恐惧,费力地一步步继续向前迈开了步子——动作尽管僵硬,但也透露出非同一般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