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田微笑着点了点头。
“吹牛吧……”山内一副不相信的神色,“棋盘上都摆上五个黑子了,白棋怎么下?”
“不妨试试吧。”小野田又笑道。
山内太郎将信将疑,轻轻在棋盘上放上了五个棋子。
小野田微微向山内太郎鞠了一躬:“请多指教。”
说着,小野田取出一粒白子,直奔右上挂角而去。
山内太郎一把抓出一堆棋子,放在手上把玩着。一见小野田落子,毫不思索便从手里随便挑出一粒黑子向盘上摆去。
按道理,棋手对弈是不可以把棋子放在手上玩的——若不落子便不应当触碰棋子。
只不过,面对着救命恩人,小野田也不便挑剔这些,只管一步一步地应对棋招便可以了。
山内太郎的棋,一看便知没什么章法,随意而出,不经算计。他弈出的棋型破绽百出,四处漏风,一到中盘便招招无理,不作任何计划。
小野田只看得摇头不断。这样无谋,难怪那位有业余二段棋力的木匠能百战百胜了。
若要让他真正明了棋理,必须毫不留情地击破他的无理手,让他知道正确的棋路应当如何才行。小野田暗暗狠下心来。
黑军正满盘飞奔,肆无忌惮,以为大胜将至之时,白军却突然停止了狼狈的撤退。黑军不做思考,只以为全灭白军的机会已到,于是毫无顾忌地冲杀过去。过往交锋,白军都是一战就退,黑军心底只觉得这一战白军也必定将交兵便败。然而,这次黑军战马杀到白军阵前之时,却如同撞上了铁壁一般,丝毫冲杀不进分毫!
黑军一愣,不知缘故,于是毫无顾忌地又发起了第二阵冲击。黑军再撞向白阵之时,白军竟仍然丝毫未动,倒是黑军自己自乱了阵脚,战马逡巡,徘徊不前。
黑军正诧异间,突然身后杀声四起!全军回首,只见攻杀上来的黑军身后漫山遍野尽是白军伏兵,轻易将黑军切断,朝着黑军大将冲杀过来!
黑军一时间乱作一团,竟自相践踏起来!
山内大惊,急忙应对。谁知这支混乱的黑军还没来得及重整阵型,白军竟又朝着边角上的黑阵冲杀过去。黑军急忙迎敌,却意外地发现这四处攻击的白军简直就是一群虎狼之师,黑军不论多少兵力前去迎敌都是一触即溃,尸横遍野!
山内看着满盘死子,心里已经知道大败将至,不禁惊叹不已,将手中一把把的棋子捏得咯咯作响,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野田千代太郎。
此时距离双方开始下棋不过才过去了二十分钟而已。
看到山内惊恐的神色,小野田突然感到一阵自责——似乎对恩人出手过重了。
“这局棋下到这里,打挂吧。”小野田赶忙替山内解围。
所谓打挂,也就是暂停比赛,择日再战。这一局明显已是小野田必胜之局,小野田提出打挂,用意十分明确——这局棋就不要下完了,只当二人不分胜负吧。
山内却苦笑了起来:“想不到小野田君竟然这么厉害,让我五个子竟然还把我杀得如此狼狈,我真是不服不行啊。”
小野田笑了笑:“不如就以这局棋为例,我来为山内兄复盘一次,指出其中的得失之处吧。”
山内一愣,随即慌乱起来:“哎呀,刚才没有记下棋谱啊,这可怎么复盘啊……”
小野田又在心底苦笑了一阵,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棋谱都在这里了。”
于是,在山内的一阵阵惊叹之下,小野田在棋盘上将刚才那局棋的一招一式都重新摆了一遍,每走一步都对山内进行了一通细致的讲解。山内也许从未听过职业棋手讲棋,而他自己的围棋基础明显不济,因此小野田讲出如分投、大场这样基本的概念时,竟都引起了山内的一阵惊呼。
晚上很快就过去了,山内对小野田一夜的讲授印象极其深刻,以至于早晨与小野田分别之时竟依依不舍起来。
得益于山内指出的下山道路,小野田很快找到了出路。小野田原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将来只可以当做趣闻回味一番罢了,却没想到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数月之后的深夜,正在岛根县一家旅馆房间里呼呼大睡的小野田被门外杂乱的敲门声唤醒了。小野田不解——深夜里,谁会来找他呢?
打开门一看,小野田却不禁一阵惊诧——门外站着的竟是数月不见的山内太郎!
山内太郎仍旧穿着他的那件猎户服装,身形丝毫未变,只是脸色似乎苍白了不少,显得有些诡异。
“小野田君,好久不见了。”山内太郎低声说着,声音悠悠的,隐隐有些惊悚。
“山内兄,真是难得,我们又见面了!”小野田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立刻感到了一阵久别重逢的欣喜,“快进屋来吧。”
“几个月不见,小野田君一直在岛根县?”山内一边进屋一边问道。
小野田却笑着摇了摇头:“这几个月天南海北都走遍了,昨天才刚回到岛根县,因为有些有趣的事情想要了解。”
山内太郎似乎微微苦笑了一下,但这笑容看不出什么含义来。
“这里似乎只有小野田君的房内有棋盘啊。”山内看着不远处的棋盘问道。
小野田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毕竟我是棋手嘛。”
“不知小野田君是否还记得当日我们的那局对局?”
小野田笑着点了点头:“那是与山内兄相识之日,小野田自然不敢忘记。只不过,时间过得有些久了,具体的棋招记不清了。”
“我全都记得。”山内笑道,“那些棋招我每天都要温习一遍。我记得当日你说的是打挂,不如我们今天下完那局棋如何?”
小野田微微一愣——他原本根本没想到那局棋竟还要继续。不过,山内太郎与自己数月未见,如今再度相逢,弈完那局棋似乎也显得意义非凡。想到这里,小野田点了点头。
山内将当日对弈的招法一步步在棋盘上摆出来,一时间似乎时间逆转,二人又回到了那个山间小木屋中一般。
“当日我们就走到这里,轮到小野田君落子了。”山内太郎笑道。
小野田微微朝山内太郎鞠了一躬:“山内兄,小野田就冒昧了。”
说着,小野田摸出一粒白子,直刺向黑军要害而去。
落完一子,小野田惊讶地发现山内并没有如上次一样掏出一把棋子拿在手中玩弄,而是如一个真正的职业棋手一般端坐着,静静看着棋盘。
看来山内兄也做了不少功课啊。小野田赞赏地叹道。
不久,黑军慢慢开始活动起来。面对直刺进来的白子,黑军不敢正面迎敌,全军转向朝着白军防线的缺口突击而去。
黑军想要撤退?小野田暗暗沉吟片刻,终于微展令旗——围追堵截,必定要让黑军全灭于白阵内!
白军得令,迎着奔腾而来的黑军,在大道中央设下数道绊马索,只待黑军杀至。然而白军意外地发现,黑军战马气势汹汹,根本不像是逃命,更像是冲锋!
黑军杀至绊马索前,竟突然转向,绕过绊马索,直取原本等待着要趁乱攻击黑军的白军伏兵而来!
声东击西,好漂亮的障眼法!
小野田不敢怠慢,急忙率军迎战。白军准备不足,突遭黑军重击一时间有些难以支持。幸亏黑军身后尚有追兵,也不敢贸然造次,双方才一时间僵持起来。
山内微微颔首,紧接着又飞速调动起另一支黑军,从外围冲击向白阵而来!
好快的招法!
小野田一惊,赶忙转身迎敌,交手未几双方又难分胜败。
眼见小野田的优势难以撼动,山内又指挥起了白阵内散落各处的黑军死子,组成了一支不可思议的尸兵军!
尸兵本就是死子,因此冲杀起来毫无顾忌。但白阵经过黑军数次冲击,已经渐渐露出了破绽,小野田一时大乱,招法处处被山内压制起来!
不对,这不是数月前的山内下得出来的棋!小野田在心底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