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和上次我与蒙面人交战前那几天真像。”吴清源轻轻说着,“那时候我躲在外面,也是桥本师兄你来为我收拾屋子的。那时候也是整天怀着对蒙面人的期待坐在窗前朝外看。”
但愿这次也像上次一样,有惊无险。桥本宇太郎默默说着,也朝窗外看去。
月隐星稀,看来明天不会是个好天气。
“不知道久保松先生现在是不是也看着这片天呢?”松本佑二小声嘀咕着。
高川格却猛地朝松本佑二使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田中不二男坐在角落里,似乎思索着什么。
松本佑二发觉自己多嘴说错了话,一下子吓得不知所措。
列车中途那个在车上与秀哉等人对弈的莽徒在到达岛根前就下了车,但是他所说的关于久保松在神户与关西高手决裂的事情却让一众棋手一直沉浸在茫然中。
这十三名棋手中,濑越宪作、铃木为次郎、秀哉都是与久保松有些交情的,关西的三位少年棋手更是曾在久保松的指挥下与蒙面棋手交战过。久保松的作为,在他们看来完全无法想象。
从那之后,田中不二男一直显得比较沉默。
然而,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人说出的话,也未必可信吧。
“等我们在东京赛完手合赛,你回神户去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高川格对身边一直闷闷不乐的田中不二男说道,“这次出来的目的是在东京手合赛接受锻炼,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了久保松先生的一番心意啊。”
田中缓缓地点了点头,但他的心底仍然感到深深的不安——他想起了久保松偷偷哭泣的事情……
“可让我不安的事情不止这一件。”田中不二男低声说道,“还有楼梯口的那个房间。”
高川格和松本佑二面面相觑。
“那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高川格试探性地问道。
“今天来的时候,我感觉住在那个房间的人在偷偷窥视我们……”田中不二男悠悠地说道。
松本佑二被田中不二男吓到了,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高川格却微微沉吟了片刻。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但并不确定。”高川格低声说,“那个房间的人似乎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田中不二男问道。
“我听师父说起过,关西会下棋的人大多会向大阪、神户、京都三个地方聚集,有些人甚至会直接去东京闯荡。”高川格缓缓说道,“像岛根县这样的地方,没有什么高手,因此很难锻炼棋力,所以岛根县如果有什么棋力高强的人应当早就离开岛根了。我们来的路上也看到了,这里的茶楼凉亭都没有棋座,旅馆里也没有棋具。但是这个人在旅馆住店也要一张棋盘,可见是一个爱棋的人。他自己有能力付得了住店费,可见也不是什么学棋的小童。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岛根?”
“也许他也是从外地来的高手,特意来岛根县做什么的?”松本佑二猜测道。
高川格却微微摇了摇头:“虽然不能确定列车上那个人所说的是真是假,但是至少我们可以肯定关西的高手现在都在神户。而东京的高手,似乎只有收到请柬的人才会来岛根——现在手合赛开战在即,高手怎么会贸然跑到这里来?”
田中不二男和松本佑二也陷入了沉思。
“恐怕只有一个解释了……”高川格有些犹豫地说道:“住在楼梯口那个房间里的人,很可能就是蒙面棋手……”
二人大惊,一时间竟有些坐立不住了!
三人都见识过蒙面棋手的厉害,这个人在他们看来是一个如魔鬼般的人物。如果这个人真的就在不远处监视着这里,那实在太可怕了……
“不过如果真的是他,我倒是打算再去会会他!”田中不二男眼中露出了异样的神采。
松本佑二一愣,但很快便反应给过来:“对啊,这次不是在道场,是不小心撞见的,就算我们把他绑起来也不会被人知道——这个蒙面人肯定也不敢说出去,要不他还怎么神秘啊?”
田中不二男朝着松本佑二坏坏地笑了笑:“就这么办……”
高川格可吓坏了:“你们别乱来,那人还不一定就是蒙面人呢!”
然而两个人早已经兴奋地跑出屋子了……
房门突然被打开的时候,客人吓了一跳。
田中不二男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惊慌的中年男子,也稍稍一愣。
这个人穿着时髦的大衣,旁边还放着简单的行李,其中并没有见到长袍或者斗笠,怎么看都像是一般的旅客而已。
此时这个中年男子似乎正在棋盘上摆棋谱,右手还夹着黑子,停在半空中。
松本佑二赶到,看着这个情形,也微微一愣。
“喂,高川格猜错了吧……”他附在田中耳边小声耳语道。
田中不二男却一下子傻住了。
门都已经被我打开了,难道就这样喊一声对不起就回去?田中不二男一下子完全没了主意,只能看着无措的陌生旅客傻笑起来。
“万一真是他呢?”田中不二男也凑到松本佑二耳边,“被我们看到了真实相貌,还不找机会先杀了我们灭口?”
两个人都吓住了,只好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等着高川格出来解围。
高川格赶忙跑出来,却看到三个人互相呆呆地看着,谁也不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也只好傻站着。
“你们……”旅客先开口,犹豫地问道,“找我吗?”
田中不二男突然脑中灵机一动:“没错,就是找你!”
松本佑二吓得差点腿一软趴到了地上。他正打算拉一拉田中不二男的衣角,把他拽回来,却发现田中不二男已经大大方方地径直朝着人家房里走进去了!
“岛根县这地方太不像话了。”田中不二男模仿着东京口音说道,“这么大的地方,竟然连个下棋的好手都找不到,我可憋坏了。今天我听店里的人说你会下棋,我开心极了,这是特意来向你讨教两手来了!”
高川格和松本佑二一愣,随即赶紧点头附和。
旅客仍然有些不解,他又看向高川格和松本佑二:“那……你们是……”
“来观战的。”松本佑二赶紧搭话。
旅客这才放下心来,微微笑了起来。
“岛根县毕竟不是棋界的重心,在这里确实很难找到棋手。”旅客笑着说道,“既然我们在这里相遇,那也是缘分一场,就手谈一局吧。”
说着,旅客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了。
田中不二男狡黠地笑了——若你是蒙面棋手,你的棋会暴露你的身份吧。到时候,看我们三个怎么收拾你!
“刚才听你的口音很奇怪。”旅客收拾着棋子,突然说道,“似乎是东京口音,但又好像不那么纯正,有些刻意。你是东京人吗?”
正往房间里走的高川格和松本佑二偷偷在心底忍住笑。
田中不二男稍稍尴尬了一会儿:“竟然能听得出我东京口音不准,莫非您是东京人?可为什么一点东京口音也听不出?”
旅客却笑着摇了摇头:“我常年游历在外,各地方言都懂,自己说话也就听不出地方了。”
四处游历,那也就是说不怎么在东京呆着了,那就好办了……田中不二男在心底默默想着。
“我在东京下棋,但是我不是东京人。”田中不二男随口说道。
高川格和松本佑二一惊。
“哦?那你……”旅客有些不解。
“我是中国人,我叫吴清源。”田中不二男调皮地答道。
高川格和松本佑二相视一愣,不知所措。
田中不二男自然有自己的道理:万一赢了就说出自己的真名,输了就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吴清源,这样不管输赢自己都不会丢人了。
何况,蒙面人是认识田中不二男的,若对方是蒙面人,这时应该有反应才对。
旅客确实有反应,只是这个反应似乎不像是蒙面人的反应——他看着田中不二男,似乎有些想笑!
“你是吴清源?”旅客似乎强忍着笑意问道。
“看来你听过我的大名……”田中不二男毫不客气地答道。
“久仰久仰……”旅客忍住笑,“吴先生,我们分先下两局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