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对手是久保松胜喜代,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久保松是一个出了名的鬼手专家,他的招法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尤其是此刻久保松端坐的姿势,似乎毫不慌张!
他必定成竹在胸了!
光原伊太郎始终被一种提心吊胆的情绪折磨着,每走一步都犹豫不决。坐在对面的久保松似乎一直在给他无尽的压力,让他感到越来越恐惧……
久保松毕竟也是人,救不出的棋子就是救不出的棋子!光原伊太郎在心底狠狠地说道。
随即光原伊太郎令旗一挥,黑军全军得令,攻向白军,欲将阵内孤魂般的白子全部吃尽!
久保松却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黑军首先全军向右上涌去,将右上白军挂角一子的出路封住。如今白军身前是一支小目黑军,身后有低夹的追兵,远处还有光原伊太郎前来封堵的大军,无论怎么看这支孤单的白军都该举手缴械了。
但久保松却毫不慌张,静静向孤单的白子授予一封锦囊。白军看计,原本已经几乎绝望的将士却顿时惊喜异常,战意突生!
一声脆响,白军突然从天而降,竟紧紧贴住了小目的黑子——好一招强劲的靠!
然而,此手一出,观战台上却顿时炸开了锅!
“泉喜一郎先生……”吉田操子有些惊慌地问道,“您见多识广,请问您可曾听闻过有被夹击之强行靠住对方棋子的招法?”
泉喜一郎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茫然:“我也从未见过这种棋型——这是一招新手!”
光原伊太郎稍稍一惊,再看向棋盘,细细算了片刻,却顿时大惊!
没错,这是一招可行之棋。黑军将白军三面围住,白军突出无望。但光原伊太郎从没有想过对方若搏命般靠到身前,近身血战该是如何。白军接下来必定一招紧似一招地贴住黑阵,黑军无法吃去白军,而白军却能借此机会最大限度地开发出身后的阵地,随后便能轻易地造出一片白阵来!
光原伊太郎只知道自古以来棋型军阵要讲究美感,每一粒棋子之间都必须有着若即若离的玄虚之气。久保松这蛮横无理的贴身战法,根本毫无美感可言,怎么看都像是无理着,因此光原伊太郎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一招棋的可行性。如今久保松将这一步弈出,光原伊太郎才终于恍然大悟——这有何不可?
眼见这里的战斗黑军无法破敌,光原伊太郎草草应对几手便急忙调转枪口,又向阵内其余的白军冲杀过去。
然而,久保松的白军看上去虽然似乎都是黑军口中之物,但真正攻吃起来久保松却又妙手频出,将黑军耍得晕头转向,草木皆兵,交手未几竟已全部活出!
原本黑棋大优的局面,竟转瞬间就胜负逆转了!
光原伊太郎看着突然颠倒过来的棋局,不禁心中恐惧起来——久保松的心中似乎根本没有棋理的概念,只要能得利,无论多么无理的棋型他竟都不介意!
“久保松!你这混蛋!”藤堂忠信在观战台上竟高喊起来,“你几十年的棋理都白学啦,你到底懂不懂围棋!”
然而久保松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原伊太郎。
光原先生,您还不够火候,请您快步赶超上来吧……
收完最后的官子,光原伊太郎静静看着盘面上七目的差距,微微低下了头。
“多谢指教。”光原伊太郎低声说道。
久保松也向光原伊太郎微微低头致意。
眼见光原伊太郎走下对战高台,观战台上的棋手们却微微有些惶恐。
不可以让久保松休息,要趁他疲惫之时给他一招强手!
可是大家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下楼去——光原伊太郎都输了,谁还敢就这么往下冲?
吉田操子看到这帮胆小的家伙,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站起了身。
“还是我去吧……”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楼下走去。
看到吉田操子从道场中走出,久保松心底又是一阵苦笑。
想必这就是你们的招数吧——棋力上难以胜我,就用车轮战累垮我。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看看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久保松先生,得罪了。”吉田操子微微向久保松行了一礼,她的神态却似乎没有丝毫变化,看不出心中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是吉田操子此刻心中必定难以平静,只是脸上压抑住了内心的波动。对阵强敌能够将心境调整到平和,这是一种很高的天赋。
久保松也微微行礼:“请多指教。”
二人没有再多做交流,棋盘之上战事已开,多说无益。
棋盘之上,吉田操子布下一支黑军,直取右上角小目。
久保松也不作犹豫,指挥一支白军飞取左上小目而去。
两支轻军遥遥相望,战意渐浓。
吉田操子默默回想着刚才光原伊太郎那局——久保松弈出了如古棋般的布局,不知用意何为。这一局,久保松又会如何呢?
若真如吉田操子所想,久保松其实是在等待着众人轮番向他挑战,那么这一战也许能够试出他的用意……
吉田操子再动一支黑军,直奔棋盘右下而去。
棋子落毕,久保松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远处的观战台上也是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不解。
右下角,高目!
一支黑军,几乎站到了战场的中央,不顾及四周的阵地,也不先建立起一座军营,出手便是一支轻骑,意图直取中原!
“太躁了!”藤堂忠信不安地喊道,“对阵久保松不可如此轻率!”
刚刚败下阵来的光原伊太郎站在观战台上,一时间也有些慌张。
久保松却微微陷入了苦思。
古谱中高目的下法并不常见,若继续施展古谱的招法,这支高目上的黑军如何处置?
吉田操子默默等待着久保松的应手。
白军微微骚动一阵之后,渐渐归于了平静,主帅久保松很快作出了决定——他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坐到这个位置上……
白军得令,一支轻军竟直奔右上角而去——又是挂小目角!
观战众人大骇。
这不是久保松的棋风,也不合久保松的习惯。这种仓促挂角的招法,早在明治时代就已经衰落了!何况,以久保松寸土必争的风格,此时无论如何也是攻击右下的高目黑军更加合理啊……
吉田操子却微微有些心惊。
“久保松先生,您果然有事情瞒着我们。”吉田操子低声说道。
久保松却并不理会,只是默默注视着棋盘。
吉田操子取出一粒黑子:“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不愿相信我们。一个人承担得了多少事情?”
一粒黑子轻灵地落在棋盘之上,黑军面对前来挑战的白军毫不示弱,一前一后展开了夹击。然而,前后的两支黑军还未开始进攻,便似乎隐约听见了白军阵内传出隐隐的啜泣之声。
吉田夫人,有些事情不可以告诉你们……久保松默默说着,但这些话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轻轻取出白子,向棋盘上落去。
白军转向,开始了与黑军在右上角阵地上的缠斗。黑军看到白将的眼角还有泪痕……
“关西棋界蒸蒸日上,这一切都是先生之功。”吉田操子继续轻声说着,又取出一粒黑子,“先生却为何要执意走到关西棋界的对立面上?”
右上角的黑军白军终于缠斗在了一起,兵刃相交之处火花四溅。
关西棋界还远远不够火候,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久保松默默在心底说着,这些人都还远远没有以命博棋的勇气和胆识,若这时就让他们知道真相,这些畏死的棋手将会争相退出棋界,到时关西棋界只会不堪一击。
右上角战事刚刚结束,白军又马不停蹄地直奔右下角而去。黑军疲于应付,手忙脚乱,阵脚渐渐难以稳住了。
“久保松先生,您是关西棋界的大英雄,为何又要与关西棋界为敌?”吉田操子的声音弱的连自己也难以听清。
黑军面对白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奋力抵抗着,竭力寻找着对方攻击的空隙准备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