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首长,我们全连来凭吊烈士郑伟,其他人都回去了,我们两个还没走。”我回答。
大队长没说什么,重又恢复冷峻凝重的表情,缓步走到郑伟墓前,凝视半晌后,非常庄严非常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我心里又掠过一缕酸楚,激动地轻声冲着陵墓说:“郑伟,大队长看望你来了,你感觉到了吗?”
缓缓放下手臂后,大队长从赶过来的司机手中接过一束鲜花,弯腰屈身放到了墓碑上,冬日里,万木萧条,寒气肃杀,那束鲜花在微风轻拂下,显得格外艳丽、格外灿烂,仿佛在衬托着烈士郑伟的无比辉煌与伟大。
默默地凝视着大队长做完这一切,我心里还是多了一个疑问:“凭吊烈士是应该的,可大队长今天怎么会单车简从亲自来了呢?”
纳闷间,大队长回过身来,脱下军帽,理了理鬓角已经略显染白的头发,重又把帽子端正戴好,沙哑着嗓子对我和董平平说:“过几天我就要走了,临走之前来看完看望自己的战士。”
大队长要走了,去哪儿?我心里咯噔一下,忐忑着问:“大队长,怎么,你要休假啊?”
特种大队成立三年半多了,上上下下人所皆知,唯有一人还从来没休过假,这个人就是大队长,今天听到他说要走,我这么问自然是有道理的。
“哦,不是,战区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我调任某师参谋长,等送走老兵就去报到。”大队长叹口气,四顾环视一圈,重又把目光落在郑伟墓前,感慨道:“真舍不得特种大队,舍不得你们这些可爱士兵啊,没有你们在前方冲锋陷阵,流血流汗,以至于付出生命代价,特种大队哪能取得今天的建设成果,各级干部又如何能有今天的成长进步,应该说,我是踩着你们的肩膀……”
说到这,大队长忽然停住了。
我又喜又惊。
喜的是,大队长终于提职升迁。从集团军机关算起,大队长在正团岗位上已经干了足足六年有余,够长的了,可近年每次正团职干部调整都与他擦肩而过,去年年底就知道他本已被列入拟提升干部之列,但就在开会研究之前却被从名单上拿了下来,后来听说,当年因为选改士官他曾得罪过一位领导,而这位领导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更高更关键的位置,可以直接决定这份名单人选,再加上他很少到上级机关和领导那里走动,以至于开会研究时也没有人想起他,更不用说主动提起他,那么原地踏步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惊的是,大队长一向不苟言笑,更是很少在部下面前敞开心扉坦露个人情感,今天这是怎么了,听后面没说完那句话的意思,除了要表露对大队官兵的眷恋和感激之情,还应该是有什么坎坷事让他发出感慨,只是我只能这么想,却是不敢多问,但纵然这样,我感觉大队长已经较平时说得太多了,特别是面对我这样一个隔着好几级的基层小连长,看来,在逝去的郑伟墓前,大队长一定是情绪有所激动,从而触动了内心深处那根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经,还好,李啸天毕竟是一名经历过战火洗礼的职业军人,是一名优秀的特种部队指挥官,很快发现并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惊喜之余,我忽然又感到一阵失落,大队长就要走了,这个刚直不阿、一身正气,带领特种大队上山入海、劈风斩浪,一路走向成功与辉煌的领路人从此就要离开我们了。今后,大队官兵将很难再听到他爽朗的笑声在营区响起,很难再体会那张严峻面孔里面掩藏的殷殷关怀之情,很难再看到他伟岸挺拔的身躯出现在训练场上的角角落落,四年半风雨与共,如今却要离别,任谁不会在心底泛起难过与忧伤呢?
正在暗自嗟呀,大队长打断了我的沉思:“韩迪,你来到特种大队也已经四年多了吧?”
“是,首长。”我收回思绪,立正回答。
“你也算是咱们特种大队成长发展的见证人了,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首长,”我舔了舔嘴唇,边思索边回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感到很骄傲也很自豪!”
“哦?骄傲怎么讲,自豪又怎么说?”
说实话,骄傲和自豪是我从心底油然升起的一种感觉,可真要用语言表达出来,却一下子难住了我。
见我支吾着没往下说,大队长侧脸看看我,竟然破颜一笑:“我替你解释吧,你从一个地方大学生应征入伍来到部队,经受住了各种艰难困苦考验,两年半时间就成长为一名特战连队连长,这当然值得骄傲。当上连长后,又以身作则刻苦训练,使九连在各种大大小小比武竞赛中取得一次次辉煌战绩,成为大队的优秀连队标兵连队,还涌现出了郑伟这样的英雄人物,这当然值得自豪,是这样吧?”
我低声称是,暗自佩服大队长心思缜密,察人入微,竟然把我的经历和真实想法总结的如此精辟。
“后悔过吗?”大队长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没有!”我很坚决地回答。其实,我撒了谎,当年新到A团时,我曾一度对这支部队感到非常失望,也深深为自己的选择感到过后悔,只是因为有了后期特种部队的成长经历,遇到了大队长这样的英明领导,才一点点扭转了自己的思想,还有就是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同那么多亲爱的兄弟生活战斗在一起,同部队之间、同战友之间,已经牢牢建立起了不可磨灭的深厚感情,再加上今天站在郑伟墓前,面对英灵,要让我说出后悔两字,谈何容易!
“唔,没后悔就好,”大队长扭头看看董平平,“你呢?”
董平平小胸脯一挺,用略微还带点稚气的声音亢声回答:“报告首长,不后悔。”
大队长微微颔首,用赞许的眼神瞅着我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啊,很好!”话音刚落,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接着问道:“咦,这就是当年给首长挑公务员说什么也不去的那个小战士吧?”
我赶忙说是,努力地正想帮董平平解释一下,大队长摆摆手:“你不用说了,当时副政委已经给我汇报过,很是称赞这小伙子有志气呢。韩迪,我们大队正是因为有他这样不贪图享受敢于吃苦耐劳的战士,有你这样追求上进和积极人生的干部,有郑伟这样勇于献身不畏生死的烈士,才在短短三年时间内,顺利完成军委和战区赋予我们的建设目标和任务。但成功只能代表过去,荣誉不能代表未来,接下来特种大队的建设还很繁重,毕竟,我们没有经过实战检验。从眼下几场局部战争的特点来看,特种大队距离‘首战用我,用我必胜’的目标兴许还有一段路要走,有鉴于此,总部前几年就开始着手联系,陆续从全军各特种大队选派人员,赴国外接受训练或参加比武竞赛,目的就是找出差距,认清不足,快速提高我们自己的实战能力和水平。现在已经定下来了,明年,东北战区将以特种大队名义组成代表队,远赴爱沙尼亚参加国际侦察兵比武,老兵复原后就将宣布这一决定,韩迪,你是我在特种大队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虽然我马上就要走了,可是,我希望,在这只代表队里能看到你的身影。”
大队长一席话,就像在我的心里燃起一把圣火,忽忽烧个不停,我能感觉得到,由于激动,尽管是在寒冬腊月,手心里可还是攥出一滴滴汗水。
听到我一句“请首长放心,绝不辜负您的期望”表态之后,大队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重又向郑伟之墓凝重地注视一眼,掉转身来,冲我和董平平吩咐道:“走,回去吧,逝者需安息,生者当自强,等明年你们取得胜利捷报,一定不要忘了来告诉他!”
说罢,大队长背起双手,挺直胸膛,健步昂首走向指挥车。
是时,残阳西下,一抹艳红挂在天边,虽近冬日之黄昏,却似仍有一层暖意,正努力的破空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