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绳索一点一点开始往上拉，被拽进机舱的一刹那，我一下子瘫坐在地，所有人望着我，似乎都明白发生了什么。董平平半蹲半跪在一旁，紧紧拉住我的肩头，裂着嘴问：“连长，班长呢？”

我紧盯着董平平那双既充满期望却同时又饱含悲戚的眼睛，沉默了有几秒钟，竟然一句话都没回答出来。参谋长见我有点懵懂懂的样子，已觉情形不对，冲我大喊一声：“韩迪，郑伟呢？”

我一下子从傻傻的愣怔中清醒过来，突然歇斯底里地冲着所有人大吼：“郑伟不见了，快去救啊！”

尽管从我只身一人上来大家就知道了结果，但听我亲自把这话说出满舱的人还是极其震惊，好几个战士连声高喊：“我下去找——”，“让我下去——”

“都别动，”参谋长制止住大家，转头问我，“韩迪，下面什么情况？”

我喘口气站起身，尽量抑制住因悲伤和激动而怦怦乱跳的内心：“水很大，孤岛已经完全淹没，探不到底。”

董平平再也控制不住，突然放声大哭：“班长、班长都是为了为我们争取时间才……”

“别哭！”参谋长一边厉声喝道，一边指了指躺在地下的那个人，“这个群众还有气息，需要马上送医院抢救，韩迪，水情严峻，不能再派人下去了。”

“不行！”我几乎是冲着参谋长在怒吼，“我的战士还在下面——”

“我下去找班长。”董平平抹了把眼泪，扒拉开面前的几个人冲向舱门。

“拦住他！”参谋长命令道，“机械师，关舱门。”

舱门徐徐关上，我的眼珠子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把扳住参谋长的肩头：“那是我的兵，你为什么不让救？”

参谋长也冲我大喊：“韩迪，冷静点，这样下去会给更多的战士带来危险，你懂不懂？啊？！”

一边说，参谋长一边通过飞行员向指挥部报告情况，很快，指挥部命令，我们这架飞机马上返航抢救伤员，另一架飞机则继续沿江面展开救援搜索。

我的身子软软地沿着舱壁滑坐在地，两行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大家也都低下了头，舱内传来阵阵啜泣。

回到地面才知道，正是郑伟和董平平下去救人的那一刻，有一轮洪峰恰好袭来……

当日上午十一时，风消云散，江水渐趋平静，郑伟找到了。

距离事发地点下游十多公里的一片泥滩上，郑伟全身裹满了泥沙，仰面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而他的头顶上，就是一片久违的深邃蓝天。

从飞机上跳下来见到郑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傻了，我扑通一下跪在泥里，双手抱起郑伟的头颅，紧紧贴放在自己胸前，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多么渴望着他能慢慢睁开眼睛，环视一下四周围拢在一起的战友们，然后破颜一笑告诉我说，连长，放心，我没事！

可是，这样的期望没有变为现实，医护人员检查完后叹口气，轻轻地摇摇头，眼看着被蒙上白被单的担架抬向飞机，我知道，此时此刻，郑伟，我亲爱的战友，亲爱的兄弟，已经永远离我们远去，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昨日还在并肩战斗，此刻却已阴阳两隔，生离死别这样最残酷最冰冷的场面就这样活生生地展现在面前，所有人都唏嘘不已，董平平更是哭得声泪俱下，抓着担架说什么也不让抬走，声嘶力竭地大喊：“班长没死，班长还活着……”

匆匆赶到现场的大队长掀开白布，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士兵，缓缓抬起右臂，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我看到，大队长本就黑红的脸膛此时更是低沉如水，随后，他轻轻将董平平拉在自己身边，手一摆，担架抬走了。

现场一片沉寂，所有人都默默地低着头咀嚼着这份痛苦，哪怕是轻轻咳嗽一声，都怕亵渎了对郑伟的哀思，此时，阳光似火，微风如刀。

沉默片刻后，大队长沙哑着嗓子对我说：“韩迪，交给你一项任务。”

我抹了把横躺的泪水，挺了挺胸膛，双眼紧紧盯着大队长。

大队长叹了口气：“郑伟走了，但英魂不能漂泊在异地他乡，你即刻启程，将他送回芦城，这边抗洪形势还很严峻，所以这项任务只能由你一人完成，有困难吗？”

“没有！”我来不及多想，声音低沉但很坚决地回答。

油灯报警，我把车子缓缓开进服务区。郑伟，从昨天晚上救援行动开始到现在，你还滴水未进，是不是早都渴了饿了，来，这是我刚买的面包火腿烧鸡，还有你平时最想喝却鲜有机会喝得到的罐装啤酒，慢慢吃，对，别急，别呛着，抗洪任务已经用不着我们，你解救的那个群众也已脱离生命危险，此刻我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你可以放心踏踏实实地享一顿大餐喝一顿美酒了。对了，瞧见没有，这里还有一包玉溪香烟，你先吃完，然后我给你点上，虽然平时你没抽烟的习惯，可漫漫长路，你一个人躺在后面肯定也很寂寞，就学着抽抽吧，无聊中打发打发时间，这东西也许是最好的利器。

吃饱了也喝好了？好，兄弟，那你继续躺着睡觉休息，我们重新踏上回家的征程。

凌晨三点，我，还有郑伟，在经过了一千多公里的长途跋涉后，终于回到了已经离开一个多月的第二故乡——芦城。

高速公路的出口处，两辆军车停在昏暗的路灯下，一排人默默地站在那里。从车上移步下来的一刹那，我忽然感觉，腿，软软的，头，大大的，内心深处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释放出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紧紧握着副大队长伸过来的手，已经是泣不成声。

副大队长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将我扶坐在副驾驶位上，自己则坐到驾驶位上，凝目回首看看车厢内躺着的郑伟，低沉着声音告诉大家：“走，送战友回家。”

郑伟，马上到家了，我在心里暗暗呼唤着，身子无力地斜靠在座椅上，脸腮紧紧贴着窗户，任泪雨飞扬。

车队缓缓驶过市区，夜深人静，小城依旧在沉睡，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此时此刻，她曾经养育过的儿女回来了，而这一次，他将永远长眠于此，再也不会离开。

当日上午九时，殡仪馆里，郑伟静静地躺在万花丛中，身上覆盖着一面鲜红的党旗，几百个军人整齐列队，在向他们曾经的战友作最后的告别。我紧紧搀扶着他刚刚匆匆赶至、已经哭得几近瘫软的父母双亲，一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而就在他的父母身后，还有一张年轻美丽挂满泪花的姑娘脸庞，我忽然想起，那是郑伟的高中同学，当年曾在车站羞涩地为郑伟送行，而今天，她再次来为郑伟送行，却是今生今世最后一次，永远永远也等不到郑伟的来生了。

那一刻，我的心头忽然隐隐有一丝后悔，假如当年我不把郑伟从家中带回，又怎么能有她今天同郑伟的生死离别，可现在，我只能在心中暗暗地说一声，对不起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