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接上文）

原来，就在前半夜，松花江一处为保卫油田而筑起的堤坝发生决口，部队官兵和当地干部群众用血肉之躯筑起人墙，经过三个多小时激战，最终洪水被挡住，但却有一名群众不慎被卷进松花江中，现在各路人马正沿松花江两岸往下游搜索，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搭乘直升飞机沿江面搜索失踪人员，一旦发现，立即展开救援，指挥部更是下达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未见结果，不得收兵”！

三分钟后，两架飞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抵达松花江上空，飞行员打开探照灯，不断努力地降低着高度，直至飞行要求的高度极限，因为是在夜里，不这样根本就不可能看清江面情况，也发现不了失踪人员，看来，陆航团接到的也是死命令，一点都没敢马虎，这从机组人员的配备上就能看得出来，因为经常在一起协同训练，他们的基本情况我略知一二，两个飞行员是特级的不说，就连那个技师都是上校军衔，是陆航团有名的空中资深机械师。

机上的人全都睁大了眼睛，透过舷窗努力地向江面张望，可是，探照灯能照射到的区域是在机头前方，坐在机舱里的人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尽管这样，每个人还是都抱着一丝希望，竭尽精力想去发现点什么，只是茫茫夜色中，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机身下浑浊的江水激流滚滚，波涛汹涌。

十多分钟过去，沿事发地点向下游已经搜索了二十多公里，还是什么都没发现，理论上，从失踪到现在，被卷走人员不可能再被冲出更远了，于是，按照地面指令，飞机开始溯游而上，重新展开搜索。

正是紧张之际，忽听其中一个飞行员发出一声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紧接着，飞机开始变换姿势，倾斜着转起圈来，这时，很多人包括我透过那束飘忽的灯光都看到了，江心有一处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孤岛，在其旁边摇曳的水草之中赫然漂浮着一具黑乎乎的东西，大家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难道，这就是那个被洪水冲走的抗洪群众？但由于视线和距离所限，眼下还不能断定到底是与不是，怎么办？参谋长和我一研究，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派人下去亲自察看。

刚和参谋长商量完，还未等下达命令，战士们纷纷起身，争着要求去完成这个任务，我脸一沉：“都坐好，飞行安全条例都忘了？一切行动要听指挥，这如同打仗，不是儿戏！”

大家又都不情愿地慢慢坐回原位，挨着舱门的董平平却是迟疑着半蹲半立，冲我讪讪一笑：“连长，我位置最佳，下去比较合适。”

这时，飞行员已稳稳地掌控着飞机悬停在孤岛上方，时间就是生命，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容不得我再多想什么，于是马上命令道：“董平平，准备索降，注意安全。”

“是！”

舱门徐徐打开，董平平整理一下绑着探射灯的头盔，双手紧抓绳索，用腿一蹬舱门下沿，干净利索地离开飞机滑了下去。

所有人都紧张地睁大眼睛，屏住呼吸，有的紧盯着舱门，有的几乎要把脸贴到舷窗外面，我更是用力扳着舱门扶手，探出半个身子向下张望。

很快，底下传来董平平的高声嘶喊：“连长，底下是个人！”

“呼——”大家都舒口气，终于找到了！既然是人，那么不管是死是活，也不管是不是失踪群众，当务之急，必须先救上来再说，但底下水面情况不明，我担心仅凭董平平一人能不能顺利实施救援，于是回头喊了句“参谋长，我下去一趟”，说罢，伸出双手抓住了绳索顶端。

正在我要探出身子离机的一刹那，忽然有人猛地一把把我拉了回去，几乎一下子跌倒在机舱内，站稳后扭头一看，是郑伟！

“你干什么？”我怒吼。

“连长，你是指挥员，要明白自己的位置，”郑伟冲我扮个鬼脸，“我下去。”

还未等我答应，郑伟已经抓着绳索滑了下去，舱门外，唯见夜色如漆，阴风阵阵。

数分钟后，就在人们心急火燎的等待之中，底下传来郑伟发出的信号，随着一声“起——”，机械师开始操纵安全索往上拉动，一点一点，还未等完全拉升到与舱门平行位置，我和一旁的老牛就急忙伸手把绳索拉进了舱内，索端系着两个人，一个是董平平，另一个紧闭双眼，身子软塌塌的靠在董平平肩头。

还未等解开锁扣，董平平大喊：“快放绳子，班长还在下面。”

锁扣一解，机械师迅速又把绳索投了下去，我一边安排察看被救人员伤势，一边大声询问董平平：“下面什么情况？”

董平平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害怕，声音有点颤抖：“水势很大，孤岛已经被淹没，班长危险啊，快点——”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抓着舱门冲底下声嘶力竭地大喊：“郑伟，郑伟，快抓住绳子上来！”

“好！”轰鸣声中隐隐听到郑伟一声回应，我稍稍松了口气，一边紧盯着绳索，一边举起右手，随时准备向机械师发出拉起绳索的手势。

但是，等了将近有半分钟，没看到绳索上端有半点挣紧的痕迹，也没听到底下传来郑伟的信号，所有人都急了，参谋长问话的声音都变了调：“韩迪，怎么了，为什么还没上来？”

我比参谋长还急，一声一声冲底下大喊：“郑伟，郑伟，好了没有？”

没有动静，也没有任何回音。

我的头“嗡”地一下就变大了，想都没想，伸手抓住绳索滑了下去，身后传来好几个人的惊呼：“连长——”

很快，我的半个身子浸入到水中，一个浪头拍来，我晃了几晃，身子跟着转了几个圈，抓着绳索的手差点脱开。就在一摇一晃中，我感觉到，底下哪里还有什么孤岛，早已成了汪洋一片，而且上游的水势正如脱缰野马，汹涌地席卷而来。

我努力地往四周搜索，一声一声大喊着郑伟的名字，可身子被浪头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撞击，耳中听到的只是惊涛呼啸。

我只感觉浑身的血液像冻结了一样，脑袋瓜子里一片空白，眼泪也无声地从两腮滚滚而落，喉咙里发出的已不是喊声，而是近似于疯狂的哀嚎：“郑伟，郑伟——”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