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接上文）

自己连队的兵就是闭着眼听他们咳嗽一下我都知道是谁，于是便大声喝问：“董平平，干什么？”

“连长，我要参加突击队！”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这小子去年年底两年义务兵期满，本来可以安心回家找个好工作的，可不知他自己动了哪根筋，找到我和苗伟说什么非要留下来转成一期士官再干三年。说实话，董平平自打来到九连，虽然个头长得不多，可胡子却比以前长浓了点，面孔比以前长黑了点，骨架也比以前长壮了点，更重要的是身体素质和训练水平较以前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真正变得象个男人、象个战士了，凭着人小体轻机动灵活，攀登成绩竟然挤进了连队前三名，所以他想转士官的要求一提出来，我和苗伟也就答应了。后来寻机会找他闲聊，他不好意思地向我透露了个秘密，他们全家老一辈都是党员，当了两年大头兵还没入上党，多少感觉有点回去不好交待，特别是姥爷肯定还拿自己当长不大的小孩子，以为自己在部队不求上进，因而想留下来除了特种兵还没当够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多多少少还有想入党这么一点私意。公心也好私意也罢，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件坏事，再加上他本人在各方面表现也确实勤奋努力，因而就在六月份，他刚刚被列为党员苗子考察对象，期限一年。得知这个消息董平平非常兴奋，在连里是有累活抢着干，有任务抢着上，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表现自己提高自己的机会，比刚入伍的新兵还积极，因而，当今夜听到我点名选拔突击队员，马上最后一个了还没点到他，这小子肯定是急眼了。

还未等我答话，人群中“报告”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都要抢着去，意料之中，但人数是上级定的，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说心里话，我和指导员在回来的路上研究确定的名单里面还真就没有董平平，他个头小了点，担心到时候遇到急难险重的任务他吃不消，但这时候他带头喊出来了要参加突击队，我心里头高兴的同时，还有那么一丝感动。

正犹豫是否答应他的请求，苗伟在一旁发话了：“静一静，静一静！”

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苗伟走到我身边，黑暗中拽拽我的胳膊，低声说：“让他去吧。”

董平平是苗伟从二连带过来的，当然希望他在各方面都能给自己长脸，再说董平平本人一步步的表现也确实让我慢慢喜欢，既然指导员都说了，我还有什么好拒绝的，于是，我大声喊：“董平平——”

“到！”

“出列！”

“是！”伴随着几近疯狂喜悦的一声高亢回答，董平平快步跑到了突击队员的行列中。

……

正在遐想之际，忽听高处的云层里传来阵阵马达轰鸣，声音由远及近，一点一点放大，大家都仰着脖子探望，不一会儿，一前一后两架“米—171”直升飞机钻出厚厚的云层，朝我们集结的地点飞来。

在地面人员的引导下，两架飞机稳稳降落，其中一架里钻出一个中校，大队长和政委迎上去，简短地握手寒暄之后，大队长手一挥，命令：“参谋长，组织登机！”

参谋长答应着，下口令开始重新整队，报告完毕后，用手一边一指：“五连，北边这架，九连，南边那架，开始登机。”

我带着九连的突击队员迅速跑向南边那架飞机，高速飞转的螺旋桨卷起阵阵狂风，伴随着“隆隆”的巨大轰鸣声，站在舱门指挥队员们登机的时候，听到那个中校在大声说：“大队长，不行啊，真的是连喝口粥的时间都没有，前线形势十分紧张，马副司令已经连续两天一夜没合眼了，严令我们陆航团务必要克服恶劣天气，中午十二点前必须飞临灾区，说不定，这飞机还没到，任务就得下来，耽误不得啊……”

大队长也大声说：“那好，辛苦你们了，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在空中颠簸了近两个小时后，我们降落到某空军基地进行加油，加油完毕，飞机一刻都没停留，继续升空向灾区方向飞去。

机舱里除了听得到飞机本身发出的声音，所有人都悄然不语，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透过舷窗向外面瞭望，有的则摇头晃脑活动着脖颈，看得出，其实大家心里还是多少有些紧张，毕竟这不是平时训练，那样的话有一套规定熟悉的程序可循，而现在，即将面临的任务具有非常的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飞机什么时候会降落，会在哪里降落，更不知道降落后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是抢险救灾，可到底是什么样的险，什么样的灾，情况有多严重，困难有多巨大，大伙谁心里都没数，毕竟，经受这样的考验，我们每个人都是第一次。

侧脸看看董平平，他正歪着脑袋靠在七班长郑伟的肩头打盹，虽然他不是这些队员中兵龄最短的，但年龄却是最小的，档案上记载他今年已经二十，却实际刚过了十八周岁生日不长时间，人小鬼大，竟然已成了一期士官，在连里是个真真正正老兵了。郑伟则双目炯炯有神地左顾右盼，这个当年的逃兵已经成了连队的训练骨干，大队的“标兵班长”，更是我最得意的手下之一，连队参加的所有军事演习也好，汇报表演也罢，凡是能彰显九连训练水平的军事行动，几乎都没把他拉下，还有一点让我尤其感到欣慰的是，当初把董平平放到他的班里，这个决策简直太英明太绝妙了，董平平能有今天的成长进步，应该说，郑伟功不可没。

这时，旁边的老牛捅捅我，我扭过头，顺他的目光往机舱前方看去，同机的参谋长正站起身来，大声喊道：“大家都醒一醒，精神精神，有任务。”

机舱内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挺直腰杆，端正坐好，目光齐聚到参谋长那里。

参谋长努力地扯开嗓子，以便压制住飞机发出的轰鸣声，好让我们都能听得清：“刚刚接到前线指挥部通知，命令特种大队突击二组即刻飞往卢兰县犁沟子村，择机空降，迅速搜索解救被困人员，大家开始检查装备，飞机将在十分钟后达到目标区域。”

飞机开始降落高度，穿过厚厚的云层之后，放眼望去，舷窗下的广袤大地几成泽国，一栋栋民房半立水中，有的只剩下屋顶，庄稼更是看不到半点踪影，而水面上则有一滩一滩的漂浮物随着水流滚滚而去，让人不由得倒吸口冷气，这一幅幅破败景象，哪里还有富有“东北粮仓”美誉的半点痕迹，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参谋长进一步向我们说明情况，上午十一时空中侦察发现，此处地域尚有未来得及转移的少部分群众受困，指挥部为此派出多艘冲锋舟实施营救，但均由于水流湍急、水面下又全是残垣断壁、冲毁的树木和各种杂物，冲锋舟根本无法靠近，因而才下令由我们在该地域空降，然后展开搜索和救援。

一米一米，飞机逐渐降落到伞降的最佳高度，下面呈现出几块凸出尙未被水淹没的空地，当然这就是我们最理想的着陆点了。“准备——跳！”参谋长发出指令，两艘充气橡皮艇首先被投了下去，接着，我第一个跨出舱门，随着朵朵伞花在空中绽开，特种大队抗洪抢险第一仗由我们九连正式打响。

来到灾区后，除了晚上睡觉，我们几乎一刻也没得休闲，白天就不用说了，往往是刚从一个地方行动回来，又得知另一个地方需要救援，于是直升机一次又一次紧急升空。本来晚上按照指挥部的指示，为了确保突击队人员第二天的行动安全，必须要有足够的睡眠，可是我们到达的当晚九点，大队主力人马赶到，下了火车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派往一处出现管涌地段，外面人声鼎沸，风吼雨啸，我们又如何能安心躺在帐篷里酣然入睡，于是纷纷起身加入到扛沙包的大军中，天近黎明，险情才被牢牢控制，而天一亮，作为突击队员，我们又要去完成新的任务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草草吃完当地政府送来的盒饭后，已经连续三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的我们被指挥部严令必须休息，毕竟空降是一项高风险高难度的活动，要求每个队员必须保持足够的精神和体力，带队的参谋长也就没再争辩什么，吩咐我们按令执行，话音刚落，帐篷内的人瞬间全部歪倒在地铺上，顿时鼾声一片。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忽然一声巨吼如惊雷般在帐篷内炸响，我立即翻身坐起，揉揉惺忪的双眼瞠目一看，昏暗的灯光下，参谋长正站在帐篷中央，扯着嗓子大喊：“快起来，快起来，做好出动准备！”

大家一边麻利地穿衣服收拾行装，一边七嘴八舌地发出疑问：“这么晚还要出动，会是什么样的紧急任务啊？”

我顺便看了一下表，午夜两点。

“韩迪——”参谋长喊。

“到！”我快步走到参谋长面前。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快！”

“是，”我一边往帐篷外小跑，一边回头一摆手，“跟上！”

来到外面，我下意识地仰头看看，一团一团乌云匆匆席卷而过，月亮在云缝中还偶尔露个脸，今夜，相对来说，竟然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陆航团的停机坪和我们住所一样，都在抗洪抢险指挥部附近，相距并不是很远，还没跑到地方，夜色中就看到两架直升飞机指示灯在不停闪烁，螺旋桨也在嗡嗡嗡发出轰鸣，显然，飞机已经做好随时起飞准备，就等着我们到来。

“快，快，快——”在一连串紧急的催促声中，我们都象旋风一样，连跑带跳钻进机舱，最后一个战士刚刚跨上飞机，还未等舱门完全关闭，飞机已经盘旋着开始升空，紧接着，五连乘坐的另一架飞机也腾空而起。

又是一次在空中，参谋长向我们明确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