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二排长的报警着实让大家一惊，想到了早晚会遇到伏兵，但没想到这么快并且是在这种时候，眼下水泽地里小叶虽已脱离险境，但距岸边还有几十米距离，他腿脚又不好，等完全上来，恐怕我们也就被敌人包了饺子，成了瓮中之鳖。按照考核规则，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如何摆脱敌人，而不是和敌人短兵相接，说白了就是一个劲地要逃跑，别被敌人抓住，要被抓住也可以，但最多只能有两人，超过两人成绩就要被取消了。这时，二排长站在高处急得连跺脚带摆手：“快，快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怎么办？我脑袋“轰”地一下，霎时一片空白，脑门上马上沁出了一层白毛汗，短暂的犹豫间，小叶高声急喊，连长，别管我，你们快跑！说罢，一下子松开了刚刚还紧握绳索的双手，把老牛和黄志明晃得打了一个趔趄。

必须当机立断，不能再犹豫，危急时刻丢下战友固然不光彩，可要真被敌人围剿就不是光不光彩的事了，成绩被取消那简直就是一种耻辱，亵渎的将是自特种大队成立以来全体官兵两年多的心血和汗水。来不及多想，我只能冲小叶说了声“自己保重”，马上掉头向岸边猛冲，老牛他们几个也急了，甩开膀子如脱缰野马，嗷嗷地喊着一口气跑到高处二排长身边。我望两边一瞅，果然，从岸边这条山脊两侧，敌人两支小分队约有十五六人正无声地猫腰向这边快速包抄，最近的离我们仅有五六十米距离了。见我们都上来，二排长抹了一把汗，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在前边带着就跑，大家紧忙跟上，风卷残云般呼啸着就钻进了前面的山林。又是一路狂奔，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跑了多远的路，直到夜色降临并渐渐深沉，四周黑咕隆咚的看不清了，我们才在一片茂密的树林深处停下来。

夜色帮了我们的大忙，一会儿工夫，向后派出的两个侦察人员回来报告，没有发现敌人追踪，刚才的伏兵应该是被摆脱了，再说，天这么黑，估计他们也很难发现我们刚刚跑过的痕迹。舒一口气后，我和二排长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捂着手电，透过手缝里的露出的一点光芒察看地图，可现在是在密林里，茫茫夜色中根本看不到四周的参照物，除了指北针能指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竟然无法确定目前的具体位置。负责开路的二排长叹着气自责，我安慰他别着急，好好想想，几分钟后，二排长悄悄地告诉我：“连长，咱们跑的大致方向肯定没错，天刚擦黑时翻过的一个小山头，应该就是265高地，而那正是要求我们必须经过的一个点。”

我努力地回忆了一下，的确是有这么一个山头，而且经过一棵大树旁时，前面过去的人扒拉开的树枝往后一扫，正好打在我的脸上，我身子一仰还差点跌倒，但就在一仰身的刹那隐约看到，上面的树叶间好像吊着一个镜片之类的东西，当时着急也没来得及多想，现在细品，那应该就是监视我们行径的摄像头。可从经过那山头到现在，少说也快两个小时了，夜色中焉知已经跑到了何处？在这深山密林中迷路可不是好玩的，多走几步冤枉道倒没什么，但要偏离了方向不能按要求通过每个必经点，同样不能算圆满完成任务，取消成绩倒不至于，扣分却是肯定的，而且还不是扣一点。并且一迷路很可能误跑误撞钻进敌人的包围圈，现在小叶没有跟队上来，基本可以肯定已成了敌人的俘虏而退出比赛，剩下的十个人只能再有一个被俘，否则我们“猛虎”队这一阶段成绩就会被取消，那样的话还有什么资格跟别的队伍竞争，只能是灰溜溜地打道回府，这人可就丢大了，丢在了全战区面前，让特种大队今后在战区如何还能抬起头来？

不行，必须想办法尽快确立方位并展开下一步行动，眼下什么都看不清楚，而且四周敌情不明，要想确立方位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等到天亮，但这显然非常愚蠢，那样的话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根本就赶不回去，等回去了黄瓜菜也早就凉了；二是顺原路回返，一边走一边寻找参照物，最远也就是到265高地附近便能确立位置，然后重新回到预定的路线上去，这样做有可能和敌人遭遇，但这是在暗夜中，即使有情况也便于逃脱。

我把这个想法同二排长和老牛一商议，老牛更干脆：“连长，两者相害取其轻，我看咱们就回头走一趟，真要遇到蓝军，反正谁也看不清谁，不行就干他娘的，给他们撂倒得了。”

二排长也表示赞同：“这一下午净他妈当逃兵，窝囊，实在不行咱们就收拾蓝军一把也未尝不可，要不白练了这擒拿格斗。”

其实，我心里想的和他们两个何尝不是一样，但上级赋予我们的考核任务是如何从敌人防区安全撤离，而不是同敌人在拳脚功夫上一争高低，而且真要动上手，这三更半夜的没轻没重，伤了谁都不好。说到底这还是一场竞赛、一场演习，不然的话，我说什么都不会把小叶扔下，在水泽地那块儿就和蓝军干上了，凭我们平时练就的擒拿格斗功夫，魏小光侦察营包抄过来的那十几号子人未必就能沾得了什么便宜。想到这，我对二排长和老牛摇摇头：“那样不行，动手相搏是下策中的下策，不到万不得以不能用这个办法，还是尽量避开。”

商议完，我吩咐大家抓紧就餐并进行简单休整，说是就餐，其实口袋里仅剩下一点白天采摘的野菜野果，这一顿“饭”吃完一直到明天上午十点，恐怕是再无机会寻找食物补充能量了，黑夜里自是找寻不到，天一亮哪还有这个时间？命令一下，除了警戒人员，其他人马上或蹲或坐，或躺或卧，吧嗒吧嗒地开始吞咽起来，听那响声，似乎比吃山珍海味还香还甜。我也掏出一把野菜塞进嘴里，可能是实在饿极了，只嚼了几口，还没分辨出是什么滋味就咽了下去，直到从嗓子眼末梢滑过，才感觉出不但苦，而且还有几分涩，可即使这样，连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又是一把塞进嘴里。

这时，一个叫袁帅的战士靠近我旁边，悄悄地问：“连长，有肉，你吃不？”

我狐疑地歪过头，黑暗中看不清脸色，但那口模糊的白牙显示他在笑，到这时候了这小子还藏着有肉，真真不可思议，我问：“午餐肉？哪来的？”

袁帅“嘿嘿”地小声偷乐一下，又吸溜一下嘴：“连长，别提午餐肉，馋死我了。”

“那是什么？”

袁帅低下头双手一使劲，轻微地“咔嚓”一声过后，左手举着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连长，青蛙腿，肉肥着呢，就是生了点，本以为还能有机会烤着吃呢……”

啊？！我一愣，虽然在书上电视上看到说特种兵训练得可以茹毛饮血，我却是实实在在没经历过，野外生存搞过好多次，但也都是把捉到的蛇、蛙还有蚂蚱飞蛾什么的烤熟了再吃，生吃而且还是现场血淋淋地劈开却是平生第一次遇到，顿时，好像有一股血腥味在我的鼻子底下迅速弥漫，肚肠内一顿翻滚，刚吃进嘴的一口青菜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袁帅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讪讪地道：“连长，对不起，可我真是拿这玩意当好东西了。”

呕了几口后，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海闪过，我这样的作态岂不是会让这家伙小瞧了去，野外生存到水尽粮绝的地步，竟然连只生蛙腿都不敢吃，还何谈保持体力，何谈带领大家完成任务，何谈一个特种战士所应该具备的无畏无惧的豪迈勇气？想到这，我急忙对袁帅分辩：“当然是好东西，给我，刚才吐是因为这几天肠胃不好。”说完，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那只青蛙腿，眼睛一闭递进嘴中，牙关紧咬，再用手往外使劲一抻，骨肉分离，装模作样地就大嚼起来。也不知道是饿到了极点，还是潜意识里就想证明点什么给袁帅看，反正，那只蛙腿肉在口腔中咕咕噜噜转了几个圈后，还未等嚼烂，就被我掩饰着捏紧鼻子咽了下去，到底是什么味道，除了刚一入口的那点腥甜，其他的到现在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见我吃得很香的样子，袁帅“嘿嘿”乐道：“连长，佩服，不瞒你说，我在水库边长大，从小就不惧生吃这种东西，倒是连长你今天更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我笑骂：“妈的你个小兔崽子，拿从小就吃惯的东西让我来吃，感情是在考验我呢，我还以为是安了什么好心，这要在平时，非一脚蹬你个仰八叉不可，只是现下境况不妙，先放你一马，等今后有机会再收拾你。”

袁帅故意委屈地嘟哝：“唉，这世道，真是好人没好报，我辛辛苦苦从水泽地里抓来两只青蛙孝敬连长，不谢也就算了，还要打击报复，没有天理啊。”

这家伙，过沼泽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也没忘了顺手牵羊，我心头一乐，却还是故作严肃地说：“别贫了，快点吃，马上准备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