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更，接上文）

几分钟后，值班的二排长喊着口号把连队带了进来，整完队刚想报告，我摆摆手示意他站到队尾，然后拉长着脸对着还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官兵们开始训话：“大家都在休息，或睡得正香，或玩得正浓，心里肯定猜疑纳闷，为什么会突然把你们喊到这儿，连正常休息都不让好好过，其实，同志们啊，我也知道这些日子大家都非常辛苦，心里也很想让大家好好放松一下,可是，有那么几个人，可能是看到大家这么舒舒服服的休息心里不痛快，特意制造出一些事端让大队首长来找连队的麻烦，那么没办法，我和指导员只有找大家的麻烦……”

说实话，一开始我尽量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语调也不算激昂，毕竟这是我当连长以来第一次当着全连的面训人，总不能让人看我一副急头白脸的粗鲁样子，可说着说着，心头的怒火一窜一窜就拱上来再也控制不住，尤其是副政委临走前亲自吃掉馒头那一幕，更让我感觉颜面尽失、无地自容，本就有一股邪火无处发泄，这时候全都冲着他们喷薄而出：“什么样的麻烦呢？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桌子上是副政委刚从泔水缸里亲自捞出来的七个大白馒头，白花花明晃晃的就在那里摆着，刚才首长还亲自吃了一个，问我知不知道这馒头什么滋味。什么滋味？啊？你们说，会是什么滋味？”

我凶巴巴地扫视着站在面前的这七八十号子人，当然没人敢在此刻做仗马之鸣，停顿了十多秒钟，我吼道：“不尝不知道，炊事班长——”

炊事班长大概没想到我突然会叫他，迟钝了一下才大声答“到”，我命令：“去拿一把菜刀。”

谁也不知道我忽然要菜刀是什么用意，有几个人面面相觑，被我猛喝：“不许动，站好了！”

很快，菜刀拿来，我从炊事班长手中一把夺过，就着桌面把六个馒头连皮带瓤切成小块，留下一个则自己张嘴咬下一口，指导员当然明白我的用意，二话不说就从我手中抢过去掰开，把另一半填进自己嘴里。说实话，被泔水泡过的馒头真有一股又酸又馊的味道，中间还好一些，可现在哪顾得了这么许多，吃完后我眉头皱都没皱，指着桌上被我切成小块的馒头下达命令：“全体都有，向右转，从一排开始，按顺序一人一块，吃了它。”

我和苗伟面无表情地站在桌子两端，看着全连人员鱼贯从那堆馒头旁走过，一人拈起一块塞到嘴里，有稍微拧着鼻子犹豫的，在我俩刀子般目光的逼视下也不得不咽下去。等最后一人吃完重新整好队，苗伟站到队前，劈里啪啦地围绕着“节约光荣、浪费可耻”做了一番语重心长的长篇教育，临结束前说道：“好，我就讲到这里，现在请连长作指示。”

我没忙着说话，而是背着手过去，从排头慢慢踱到排尾，挨个打量着这帮此时让我爱恨交加的弟兄们，凡是碰触到我目光的无一例外全都低下了头。沉闷的气氛中，我悠悠地开口道：“指导员已经给大家讲了很多道理，我不再重复，现在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这是谁干的？”

没人应声。

“是大老爷们你就站出来，既然敢做，还有什么不敢当的，我相信九连没有孬种，不管做了好事还是坏事。”我略略提高声调，但尽量稳定着自己的情绪，语速平缓、不紧不忙。

还是没人应声，大家都挺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大概他们已经看了出来，尽管我装得很平静，但实际上整个身子都在冒火，如果知道了是谁干的，说不定这把火一下子就会把他烧的焦头烂额。最关键的是，所有人都被逼着吃了泔水缸里的馒头，那些没干这事的人肯定恨得牙根直痒痒，此时谁要敢承认，不被大伙唾沫星子淹死，也得被骂个狗血喷头，与其被我和其他官兵当众教训羞辱，还不如来个死不认账，反正也没被抓住现行。

这一下我真的装不下去了，抬高嗓门厉声问道：“谁干的？咹？简直就是他妈的窝囊废，九连怎么培养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做错了事不敢承认，还要让大家陪着一起受过吗？”

沉默，但很多人都低下了头，稍微平静一下，我接着说：“如果是在战场犯下错误，这样的人就会忍心看着战友为他挡子丨弹丨，就会忍心看着战友替他去牺牲，这样的人比小人更可耻，比逃兵更可恨，九连培养的是忠诚勇敢的战士，而不是怯懦无胆的小人。我还是那句话，是大老爷们你就站出来，敢作敢当，要有面对惩罚和挫折的勇气，这才是一个特种战士应有的气概，如果一味躲闪隐瞒，心存侥幸，首先你就没有光明磊落的胸襟，内心永远只能安放在阴暗的角落，其次，多年以后回首这段岁月，面对你的儿孙后辈，我不知道你会给他们讲什么，难道会说某年某月我偷扔了一个馒头没被发现，到现在还一直庆幸并沾沾自喜？”

“呵呵”，队列里有人掩嘴偷偷轻笑起来，我自己心里头也不禁一个莞尔，没想到，刚才还一腔怒火，竟被自己的语言一下子冲淡了不少。短暂的轻松过后，我重新把脸拉起：“我就是不相信咱们九连有这样的孬种才这样说，会打枪跳伞爬悬崖固然了不起，但那东西只要经过训练人人都会，有错敢认、知错必改才是真正的战士和英雄，因为这种勇气和品质不是常人所能具备的。我现在再问一句，扔馒头的人，你到底是愿意做孬种还是英雄？”

依然如故，没人应声。

“好，既然没人敢承认，那我就视为是大家集体所为，人人有份，现在我命令，今天下午休息取消，马上进行十公里武装越野！扔馒头的人一天不站出来，我们就一天加一趟，直到有人承认为止。二排长，连队带回，开始准备。”

二排长答应一声“是”，小跑到队前，刚下了口令：“向右转，跑步——”

“走”字还未出口，忽听队列里有人大声喊道：“连长，指导员，我不做孬种，要做英雄，我承认，扔馒头的有我——”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