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又是一个平安夜，下了岗，苗伟轻松地一笑：“除了冷，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连续两天没什么异常，又听了指导员这番话，众人都舒了口气，早操集合时，住宿的这栋破楼前轻声笑语一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全没有初来乍到第一天晚上紧张兮兮的神态，老牛主动请缨：“连长、指导员，你们两个站完了，今天晚上我们三排来。”

“不行，还没轮到你们排呢，按编制序列，得我们一排在先。”

“你们一排、三排都靠边，听说过中流砥柱这个词吗？二排在中间，自然就是中流了……”

我和苗伟相视一笑，苗伟摆摆手说：“大家都不用争，咱们驻训时间长着呢，练胆的机会人人都有，只是到时候别掉链子就行。至于站岗顺序，还是按照副连长指定的警戒计划表，先从连干开始，再按一排、二排、三排的顺序轮流。”

正说着，董平平用半拉肩膀扛着背囊从门洞里小跑出来，在场的好多人都不禁哑然失笑。只见他那矮小的身躯再扛一个高度都快到他胸部的背囊，就像是一座小山压在他的顶部，特别是冲锋枪再往身上一斜挎，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从后边看上去，除了穿着黑色陆战靴的那双小脚，就只剩下背囊了，他整个人的身子好像全被背囊包了进去，尤其是他腰上的武装带，可能是自己太瘦怕使劲一勒把腰勒没了，就那么稀哩咣当地吊在腰部，要不是身后还有个背囊撑着门面，这董平平真的就像随时能被大风刮跑一样，也难怪大家都忍俊不禁。

董平平大概也意识到了大家是在笑什么，自己左瞧瞧右看看，无奈他刚来几天，跟大部分人都还不太熟悉，只好上下颠了颠背囊，白牙一龇，“嘿嘿”地又把那副招牌笑容展现出来，这下更引得哄笑一片。一旁的七班长郑伟却早已被气得脸色铁青，低声嘟囔着骂了一句“熊兵”，然后走过去，重新帮他整理一下背囊，扎好武装带，沉着脸问：“你行不，别跑半路还让我给拖回来。”

这是指昨天早上的事了，二人从折返点往回跑，谁想跑到一半，董平平就再也跑不动了，尽管他强撑着，可无奈双腿说什么都不听使唤，由于长期缺乏大运动量的锻炼，肺活量明显不足，喘气都变得十分困难，到最后还是郑伟又抗又背、连拖带拽给弄回来的。幸亏昨天是第一天开训，只是进行了场地设置和射击瞄准，强度不是太大，否则董平平还能不能正常参加训练都不好说。

见班长发问，董平平怯怯地低声回答：“没事班长。”

“别没事，到底能不能行？”郑伟提高了声调。

“行。”董平平依然声音不高，给人的感觉就是底气明显不足。

“大点声，象个蚊子似的，谁能听得到，在二连你就是这么训的吗？”郑伟好像是隐忍着很大的情绪，有点疾言厉色，又似是在发泄什么。

董平平偷眼扫了一下苗伟，胸脯一挺，急忙高声回答“行”，那还有点稚气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清晨听起来倒是格外悦耳。

我心里一动，看到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都聚在了这边，再用余光扫了一下指导员，苗伟面色很平静，但嘴角挂着的那丝微笑却是很僵硬。不能让郑伟继续这样呵斥下去了，我看看表，马上吩咐道：“一排长，整队集合。”

但事实证明，董平平无论如何怎样保证说“行”，实际行动却再次验证他是真的“不行”。

今天早操的内容是全副武装攀山越岭，就在兵工厂的对面，有一座东西长约三公里的山岭，山虽不高，却是怪石嶙峋，崎岖难行，而且山的两端坡度很陡，爬上去不易，想下来更难，再背上三十多斤重的背囊和战斗装具，这一趟要走下来着实不太轻松，何况还有时间限制，要求每个人从东侧攀爬起点开始，通过山脊到达西侧终点下山后，再沿坡底的山路返回，山上山下足有六公里路程，必须在四十分钟内完成。“开始”的命令一下，众人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地纷纷攀援而上，最快的只用三十分钟便跑完了全程，时间一到，清点人数，却唯独少了董平平，举目一望，往回返的山路上也根本看不到他的踪影。

指导员有点挂不住，和我商议：“连长，要不你先带队回去吧，马上开饭了，上午还要去练战术，我在这里等他。”

我想了想，董平平是指导员从二连带过来的兵，又在炊事班呆了将近一年，以这样的身体素质和训练水平放在全大队的标兵连，差距着实有点太大，很容易被战士们嘲笑和瞧不起，然后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指导员身上。一会儿董平平回来，样子肯定是非常狼狈，弄不好会瘫成一团烂泥，指导员大概是不希望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一幕，弄得董平平难堪，自己面子上也不好看

指导员这么想本没什么不对，但他刚接手九连工作，对这个连队还是不太了解，不管怎样说，董平平现在已是九连一员，也就意味着，他一个人的荣辱进退和全连已经息息相关，不管是好是癞，只要他是九连的兵，就绝没把他扔下的道理。更关键的是，董平平现在仍未见踪影，到底是因为体力不支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谁都不知道，纵使我这个连长带着其他人回去了，又能如何心安理得地吃下早饭？特别是指导员和董平平都是刚从外单位调过来，此时此刻把他们扔下，那么我们九连尤其是我这个连长也太混蛋了，不用日后别人评说，就我自己也得自责半年。想到这，我对指导员说：“开什么玩笑呢，我和你一起在这里等，让副连长先带回去吧。”

话音刚落，郑伟凑过来，满脸焦急又严肃地说：“连长、指导员，董平平是七班的兵，我们都在这里等。”

紧接着，老牛也嚷嚷：“两位领导，三排不能丢下自己的兵，我们全排都在这里等。”

还未等我和苗伟搭话，一排长、二排长也纷纷跟着表态：“就是，咱九连啥时候丢下过兄弟不管，吃饭不着急，我们都等着。”

我冲苗伟一笑：“指导员，那咱大家就一起等吧。郑伟——”

“到！”

“带一个人，沿途回去看看，实在不行就先接应一下，告诉董平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天跑不下来不要紧，明天接着练。”

“是！”郑伟答应着，带人往回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