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跑了一段距离，连队拐过一道弯后都看不到了踪影，可董平平竟然连我慢跑的脚步都跟不上了，到最后竟然蹲在地上呕吐起来。说真的，此时此刻，我是又气又有点怜惜，帮他捶了几下后背，又扶住他站起来还在摇晃的身子，我再次发问：“还能坚持吗？”

“能，没、没事连长。”董平平大口喘着粗气，话都快说不出来，可还是努力挣脱我扶着他的手，往前小跑了百十米远，但最终还是没挺住，又蹲在地下吐了几口。

妈的，这个笨蛋，我心里暗骂，嘴上却说：“实在不行就走回去吧，你刚来九连，日子还长着呢，今后注意加强就是了，不过要快。”

“是！”董平平答应着，还不忘抬头冲我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真是服了，又熊又累都成了这个奶奶样，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没办法，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到这荒凉的山谷中，我得陪着他走回去啊。等喘息稍定，一边走，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家常。

“董平平，今年到底多大了？”

董平平冲我一龇牙：“过完年刚好十九。”

“少跟我瞎扯，我十九岁的时候如果留胡子都能有一尺长，瞧你嘴上连根毛印都没有，顶多也就十五岁吧？”

“连长，我真的十九，不信你查我档案。”董平平急道。

我“哧”地一笑：“你急什么，就是真十五岁我也没权力把你开回去，我告诉你，既然成了九连的兵，那我就有义务弄清每个人的来龙去脉，在武装部这叫政审，在部队这叫体察兵情，再说，你以为你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啊，我要相信你的那个假档案才怪。”

“那，那我也没连长说的那么小。”

“呵呵，说实话对你有好处，年龄大小和生理体能有直接关系，部队的训练是讲究科学的，有些科目具有很强的针对性，不是什么岁数的人都能练得来的。”

“连长，我要说了，不会因为我岁数小，有些训练内容你就不让我参加了吧？”董平平歪着脑袋，拿眼神瞟瞟我。

我故意说：“想都不用想，九连没有特殊群体，你就是个三岁顽童，既来了，也得给我练成钢筋铁骨。”

“嘿嘿，那就好，连长，不瞒你说，再过五个月，我就十八岁生日了，正好符合当兵的年龄。”

“这么说你当兵那年才十六了？”

“嗯，是我姥爷给我改大了两岁。”

“我就说嘛，你为什么要当兵我就不问了，现在我想知道，非要下战斗班当战士，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董平平支吾着，吭哧瘪度地回答：“老家一起玩的有几个小帮派，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帮总欺负我、埋汰我，总骂我是小逼崽子，我心里不服气，可打又打不过，就经常暗想，非要在部队学点真功夫，有朝一日回去把他们一个个全撂倒在地，然后再耀武扬威地一脚踏上去，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哈哈，我笑得眼里都飘出了泪花，没想到，董平平这么个矮小瘦弱的小兵，内心深处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远大”志向。尽管他的这点朴素想法和尚兵习武的战斗精神格格不入，但大道理是要一点点渗透的，革命观、人生观、价值观这些东西要在工作中潜移默化，此时此刻，还不宜向他强行灌输，因为，不管怎么说，他还毕竟是个孩子，而且，就目前他心中那点激发训练的动力，也不能说不是件好事，只是需要以后慢慢引导罢了。

见我发笑，董平平也跟着傻笑。笑过后，我点点头说：“对，是男儿就得有这份豪气和骨气，有冤必伸，有仇必报，不过……”我故意打住。

董平平又歪过头来，拿出他那招牌似的笑容看着我：“连长，不过什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你要是复员的话就只剩一年时间，就凭你现在这水平和毅力，要想实现这个愿望，难啊！到时候再挨欺负，丢得可不光是你个人的脸，你当兵一回，部队也没面子啊。”

董平平小胸脯一挺刚要作答，七班长郑伟忽然从前边跑着转回来，一看我们两个正边走边唠嗑，先是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没好气地质问：“董平平，一个简单的五公里怂成这样，还拖累连长陪你？”

我摆摆手刚要说话，董平平规规矩矩一个立正，大声道：“连长、班长，我申请重新回去跑一趟五公里。”

郑伟一愣，茫然地看看我，不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我笑笑：“好，我同意，不过不用再回起点了，从刚才的折返地开始就行，郑伟，你在前边带跑。”

“是！”郑伟带着董平平往回跑去，眼看着董平平那不到一米六五的小个头一晃一晃地消失在视线中，我轻轻舒了口气，万里长征第一步，今天就算开始了。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