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当晚，我拎着空包弹已经上膛的手枪，带着手电、对讲机，怀揣一把匕首，雄纠纠气昂昂地告别指导员他们几个，一副若无其事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身一人登上了水楼子。今夜无风，大地静寂一片，四周黑咕隆咚，偶尔有几声凄厉的鸟叫传来，虽然后背嘶嘶的感觉直冒凉气，但一想到自己是在给全连的官兵做表率，还有我这个最高军事领导的身份，心里不由得就有一股豪气冲上来，于是便一遍遍鼓励并告诫自己，韩迪啊韩迪，你可别让战士们看你的笑话，如果被吓回去，那么明天早上站在全连官兵面前的就不再是七尺男儿，而是一个笨蛋、熊包、窝囊废，今后还有何颜面再对你的士兵指手画脚，你说的每一句话还怎么能让他们遵照服从，还有，连生死之战都经历过的一个英雄干部，难道还真怕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妖魂鬼怪？

就这样一遍遍壮胆激励着自己，同时瞪大眼睛盯着厂区内的风吹草动，九点多钟，连队刚刚熄灯就寝，对讲机里传来指导员的问候：“怎么样连长，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我故作轻松地说，“放心，即使有那么一两个孤魂野鬼，我也对付得了。”

指导员笑笑，嘱咐道：“那就好，有什么情况赶紧拿对讲机呼我。”

我答应着，其实说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害怕那是假的，以前虽也无数次在黑夜里执行过潜伏训练任务，但都不是只身一人，而且当时心中也没装着鬼啊神啊的，但今天却是不同，因为有白天老人家那番话，不管相信与否，潜意识里却已真当成了回事，因而周围只要一有点动静，我的神经就会高度紧张，右手握枪，左手持刀，前半夜刀枪就没离过手。一点多钟，指导员又发话询问，此后我才稍稍放松下来。这个季节虽然立春已过，但夜半的北方仍是春寒料峭，慢慢的，恐惧渐渐退去，冰冷透骨而来，我只好跺着脚不停地在水楼子顶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游动。

一夜无事，老人家说的鬼哭声根本就没出现，下了岗回到连队，正在门前等待集合的战士们纷纷围上来，关切地问这问那，我脸色凝重神秘兮兮地告诉大家：“确实有鬼。”

啊——，就在大家愣怔间，我又煞有介事地说：“不过，这个野鬼昨天晚上已被我降服，我把他已重新打回阴曹地府，他答应了，只要我们特战九连一天在此，他便一天也不再出来游荡。”

哈哈哈，一片笑声中，我正容说道：“世间本无鬼，全是心作怪，所以大家尽管放心，即使真的有鬼，难道我们特种兵还怕了他不成？”

“不怕！”大家七嘴八舌的纷纷嚷道，恰好指导员拎着武装带过来，我们两个互相拍拍肩，弄得就像久别重逢一样。打过招呼后，值班排长吹哨开始集合站队，站在队伍前，我高声宣布：“同志们，我和指导员商量过了，今天早操内容，因为是第一天初来乍到，先进行五公里徒手长跑热热身，从明天开始，全副武装十公里爬山越野，一排长，出操。”

跑完一半路程，天色还有点模糊，连队开始往回折返，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发现有人渐渐地落到了后头，不用说，肯定是娃娃兵董平平，全连除了他，简简单单一个五公里都跟玩似的。我放慢脚步，等他气喘吁吁地上来，问道：“行不行，能跑下来吗？”

董平平冲我咧嘴凄惨地一笑：“连、连长，没事，能、能跑下来。”

一边伴着他慢跑，我一边打量他，本来白净净的小脸此刻憋得通红，汗珠子噼里啪啦地顺着腮帮子往下滚，小嘴一张一合地看着喘气都困难，忍不住暗想，这孩子姥爷也真够狠心的，这么大点玩意非要弄到部队来锻什么练，以为部队是托儿所呢，人人还都哄着你、宠着你，可这小家伙也是，安排当个勤务兵不是很好的嘛，最起码训练强度没这么大，也用不着天天摸爬滚打，非要下到战斗班当个战士，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自从指导员那晚跟我说完董平平的情况后，在安排他到哪个班的问题上我还真是费了点心思，找哪个排长都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一排长王立国是去年刚毕业的学员，二排长洪峰和我共事已经两年，但不管怎么说，就在几天前，我们的身份还一样，都是排长，平常在一起打闹说笑都习惯了，我这乍一提职，马上就变成了上下级，所以感觉起来还有点不太自然，也拉不下脸硬往这两个排里塞，因而这两人委婉地一拒绝，我也就没再太坚持。考量再三，还是柿子专拣软的捏，屈尊亲自找到老牛，刚提起个话头，老牛就连连摆手：“韩……不，连长啊，九连换谁我都要，就这个董平平，想都甭想。”

老牛和我太熟悉也太亲密了，所以他这么说我并不生气也不感到诧异，只是笑着问：“老牛，怎么我刚当连长，你就不支持工作了？”

老牛也开玩笑：“不支持谁我都得支持你，三排你放心，在你手里创造的荣誉我只能让它更加辉煌，不管是生活、学习还是训练，要是拉了一步连队的后腿，你这个交了两年多的哥们就他妈不是人。”

“那怎么我给你安排个兵还这么费劲呢？”

“你说得轻巧，董平平要是个能训出来的好兵人家二连早就留下了，连长啊，不是我不提醒你，三排可是你的娘家，是你的根，以后真要因为有了董平平毁了三排，我看你面子上怎么能下得来。”

我沉吟道：“这还用你说吗，我早就想过了，可现在我不能只站在三排的角度考虑问题，整个九连都是我的。指导员既然已把董平平带了过来，还希望我能做个安排，而且还不是轻巧安逸的位置，是要下到战斗班排当兵，先不说别的，就这精神首先就值得鼓励，那么我必须得支持啊。退一步说，我这才刚刚和指导员共事，火车快不快，全凭车头带，如果车头闹了毛病出了故障，我和指导员连这点工作都配合不好，那咱这连队还能往前健康发展吗，啊？”

见我说的挺凝重，老牛不语，只是低头用脚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我接着说：“老牛，论岁数你是我老大哥，论交情你是我最好的哥们，一排、二排我刚上来还不好说，可你看着小弟有难处，总不能不管吧？说点私心话，真要放在一排二排我还真不托底，我就感觉董平平这样的人，只有咱三排才能把他调教出来。”

老牛叹口气：“连长，说实话我挺感激你的，我都是差两年就要退役的老家伙了，当了十几年大头兵，临了竟然还当上了代理排长，真的感到很荣幸。不过，三排是你的老底子，这件事你可真要好好想想。”

话里有缝，我马上接口道：“不用想，只要你同意，这事就好办。”

“你都这么说了，我只能同意，那你准备把他放到哪个班？”

“七班，就郑伟那个班，那小子当年被我一脚踹下飞机后长进不少，再说他也曾经历过知难而上，调教董平平他应该既有说服力又有经验。”

就这样，董平平现在成了七班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