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话分两头说。

苏三妹的确叫马金印“性福”了几年，无论他怎么疲软她都会有足够的耐心和技巧把他唤醒起来。即便偶尔失败了，她也会把垂头丧气的他哄得舒舒服服高高兴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一直不能怀孕。直到有一天医生检查后，说他睾丸外伤造成果糖分泌减少导致死精，他才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后代了。这个“空前绝后”的结果对身家亿万的他来说，打击之大不言而喻，一度连奋斗的方向都迷失了。

苏三妹不失时机地跟他说，想叫玲玲改姓马。把他高兴地一塌糊涂鼻子发酸，说这孩子跟我已经情同父女，即便我老马做个绝户，也胜过鳏夫绝后，有死无葬。三妹支吾了半天，说她还有个儿子，能不能也接过来一起住？马金印心里一沉，说我不在意多双筷子，但我在意你为什么当初不说实话？三妹说其实她结过两次婚，这男孩本来是跟第一个丈夫的，但那人出车祸两腿都截肢了，弄得这孩子初中没毕业就……

马金印说你打住，把他接过来，我怎么对玲玲就怎么对他！不过那孩子就不要改姓了，他爸还活着，倒不像我乘人之危似的！三妹嗫嚅着说没有，后来也死了……所以姓不姓沙也无所谓。

三妹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来：老马无妻无后，这江山就不知道为谁打了！这念头一出来就吓了她一大跳，使她焦灼亢奋又充满幻想。像心魔一样附在灵魂里慢慢变异，变得不像原来的她了。

且说三妹这儿子叫沙大白，长得白白胖胖五大三粗，看起来不像是个苦出身的孩子倒像个纨绔子弟。三妹说这孩子打小少爹没妈还有点弱智，在家都叫他傻白子，到哪儿都挨欺负。我这些年挣的钱一半给了我现在的婆家，一半就填活这孩子了，惯得不成样子。马金印说没那么严重。这孩子一下车就开口叫我爸，肯定不是你教得，他有这小心眼怎么会傻？

（4）

梅鸾回到自己那自己那白色的一尘不染的世界，又重新冲洗了一遍。人是有补偿心理的，她这种洁癖也许源于潜意识里的某些不洁的暗示。与不认识的人蒙面做爱犹如旅途中吃快餐，不在意它的味道只是即时的满足，转瞬便会忘掉！谁也记不住某一顿盒饭的味道。

她需要这种补偿来帮助自己度过那寂寞孤独的长夜。她在相思一个男人，一个只消魂过一次便永生无法忘记的优秀男人。有了那一次，任何形式的性接触都已无法达到那个境界了，只能靠数量堆积质量。性是生理上的，结果却落实在在精神层面上。

知识结构的提高必然带来精神世界的升华，而精神上追求得越宽广就越孤独寂寞。思想者是痛苦的，相思者更痛苦。世人都说学历高的女人一定长得丑陋，因为只有形貌平平的女生才会靠发奋学习来改变命运，美女则不同。而梅鸾却是万中有一的例外，这源于一段十分奇特的经历。

梅鸾出身在西街村，五七年反右时省文联副主席陶雍一家被下放这里，就借宿在她家对门的一个破院里，一待就是八年。陶雍在大队小学教书，大女儿陶晴本来是个才女，当时都高中毕业了，嫁给了房东的儿子做媳妇。落实政策后陶雍带着二女儿陶岚回省工作，后来才有的三女陶晶。陶晴后来则转为知青身份留在了农村，受家庭拖累，到了八零年末才返城。

梅鸾原名叫梅淑芬，因长得十分俊俏，自小受对门婶子陶晴喜欢，故改名梅鸾。陶晴教她识字看书，慢慢耳濡目染，学龄前就能背唐诗百首，识字上千，素有神童之称。梅鸾上小学时曾乡试第一，上初中却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这孩子十分好学，每天打猪草时还不忘看课本和完成同学带回家的作业，然后捎到老师那里去。当年常驻津河记者站的陶岚受已回城的姐姐委托来西街村看望梅鸾，听说了这事儿，含泪写了一篇报道登在省报上，引起社会关注。津河电视台也不失时机地采访了这个苦孩子，拍了个电视片叫《小神童失学记》在津河引起轰动。

津河各界自发为小梅栾募捐，马金印十分敏感，成了出资最多的捐助人。

梅鸾考高中那年又夺了全市状元，名声大噪。津河电视台闻讯后继续跟踪报道，制作了一期节目叫《感动津河》内容大致是一个勤学上进的苦孩子带着感恩之心，苦苦寻访捐助人的故事。

这个创意十分浪漫，把一个普通励志加慈善的故事揉进了感恩和寻人的桥段，平添好多亲情的元素。就这样一个原本朴素率真的女孩，在貌似朴素素率真的大人的导演下，照剧本演绎了一段疑似朴素率真的短剧：在聚光灯和摄影机镜头的前面，泪流满面的梅鸾和昼思夜想的恩人相见，“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导演有意没告诉马金印有这样一个情节，使得手足无措的他被吓了一跳，赶紧俯身扶起女孩，自己也不禁感动地落下泪来。摄像师是有准备的，镜头及时地给了个特写。于是电视机前的津河人看到了这样感人的一幕：泪光闪烁的青年企业家抚摸着农村女孩的头发，热泪盈眶。激动地对着镜头宣称：鸿基要捐助一百个像梅鸾这样的穷苦孩子，考上中学读中学，考上大学读大学，考上硕士读硕士，考上博士读博士，直到就业为止！

这期节目曾感动过不少津河人，也为马金印的口碑增色不少。马胖子尝到了甜头，又把梅鸾接到津河市中上学，开始节假日都接家里过，后来干脆认了个干爹，接到家里当养女养着。电视台收了鸿基的赞助款，自然会及时跟进和更新，于是动人的短剧有了续集：马金印把梅鸾像女儿一样养着，女孩刻苦上进报答自己的恩人……

梅鸾恰好与玲玲同岁，当时已出落得一个美人坯子，在恩人家一直小心翼翼，懂事勤勉。苏三妹在心里不待见这个捡来的女儿，但表面疼梅鸾犹如疼玲玲，俩人吃一样的穿一样的买什么东西都是双份。一来都是苦出身有点同病相怜，二来她心里头还有个小算盘：一天不给傻白子找个对象，这小子就安分不了，安分不了将来就接不了马金印的班儿。而且这女孩还必须是百里挑一的漂亮，否则拴不住他还是白瞎。

她盯上小梅鸾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有弱点，这孩子心重，表面看起来很欢快无邪，实则处处小心，事事让着玲玲，吃饭的时候总爱看别人的脸子，受了委屈肯定会窝在心里。作为女主人，她觉得自己吃得住她。

更深层的原因就是这孩子心高和好学上进，在性别和年龄上是自己的潜在对手，在学识和能力上将来和儿子女儿有一拼。唯有将其收入囊中才是万全之策。

由于不时有记者前来采访，梅鸾与主家的关系慢慢就演变成一场表演。企业家慷慨解囊，受助方感恩励志。男人有名女孩漂亮，既具备流行因素也符合主旋律要求。在电视台紧追不舍的情况下，续集又发展成了连续剧，两个女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跳绳一起写作业，其乐融融。马金印一家的真人秀节目也成了不少津河人茶余饭后的趣谈。

到了晚上，一家人真实的一面才真正展开。玲玲嫉妒梅鸾人长得漂亮学习又好，没外人的时候绝不肯跟梅鸾在一起写作业。梅鸾一个人学习时，傻白子就悄不声地往旁边一坐，一会揪一下耳朵，一会拧一下手背。这时候苏三妹就会端着一大盘水果进来叫他俩吃，还拍拍儿子的后脑勺说：“给妹妹剥桔子吃！”或是“好好教妹妹做作业”什么的，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苏三妹的放纵使傻白子胆子越来越大，时不时亲一口或是摸摸胸，梅鸾把门锁了，苏三妹就会找个理由叫开，后来傻白子干脆用改锥把锁栓卸了，弄得小梅栾连睡觉都提心吊胆。大凡想达到目的，首先要先造舆论。苏三妹跟马金印说梅鸾可能看上大白子，他一听就火了，放屁吧你！梅鸾心高着呢，上完大学考研究生，能看上他？我警告你呀，别打那孩子的主意，大白子不配！不过这空穴来风的事还是让马金印心生疑窦，干脆就把傻白子打发公司宿舍去住了，一个礼拜只许回一次家。为这事苏三妹对梅鸾心存芥蒂。

一天马金印中途回家拿文件，开门一看客厅里有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哥……”苏三妹大红着脸。

“这谁呀？”他一头雾水。那男人胡子拉碴，满脸痛苦傻愣愣地不说话。

苏三妹神色慌张结结巴巴：“这……这……哥，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

“哥……”女人紧张地看看那男人，旁边玲玲也扒着门框往外看：“你进屋来我跟你说……”

苏三妹把门关上了。“哥……”

“怎么回事儿这是？”马金印觉得不对劲了。

女人不愧是白子他妈，也“噗通”一下跪下了，眼圈转着眼泪说：“哥，那是我男人……”

马金印有点懵了，声音发颤：“三妹，你……男人不是死了吗？”

苏三妹低着头，一边抽泣着一边说：“哥，我那是骗你们呢……”

“嘿——！”马金印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们离婚了没有？”

“哥……”

“离了没有？”

女人的声音小得塞蚊子：“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