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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津河人的眼里,马金印的私邸远比他本人要神秘得多。

你可以在电视报纸和杂志里随时看到他的照片或者消息,却不能知道半点关于楼顶花园的内幕。即便站在酒店住楼上鸟瞰,也只能窥伺到后楼顶一片繁茂的竹林和掩映在青翠当中的片片屋顶,至于底下有什么,谁也没长着透视眼只能靠猜。

后楼是一个秘密的高档会所,大门与停车场也是独立的,门口的警备比公丨安丨局要严格得多。平时进出的车辆少之又少,车场里的车牌都是用红绒布套套住的,身份当然也很神秘。

大凡能进入这个会所的车辆都不是本地的,车辆的档次之高也绝非津河人所常见,车里之人的身份更是津河人无法揣度。马金印结交之广,后楼的水之深都在本地草民的想象能力之外。能进入后楼消费的人少之又少,能通过后楼顶层而到达楼顶花园的人,更是少上加少。

神秘是因为看不见,看不见就会有联想。花园躲在云端里,使人联想到月亮上孤寂的嫦娥。连市长周文昌都未上去过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地方?连市长都靠不上前的客人又会是什么档次?这是爱好围观的小人物们想破脑壳也不知道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省电视台租了一架直升飞机航拍津河风光,无意间拍到了楼顶花园的真容,虽说电视片在后期制作时把有关镜头剪掉了,但毕竟还是有人见到过天上人间的面貌,传说便不胫而走。经过无数人添油加醋地口鼻相传,楼顶之谜反倒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起来。劳动人民不光是勤劳勇敢,想象力也很丰富,关于私邸的传说也慢慢地玄幻起来了。

据说马金印对那次航拍很恼火,再次大兴土木,又把楼顶花园搞了个升级版,从此津河人便把那里叫做小天宫了……

话说刘文鸢到任以来,十天之内没有走出接风洗尘的酒场,厅干完了处干,然后再到各县和市直各大局机关厂矿走一走。虽说一片欢乐祥和,欢天喜地。但在交杯换盏间,是敌是友是亲是疏还是中间分子渐渐清晰起来。加上每天晚上七点以后他在津河工作的北都同乡、战友、同学们私下里的小汇报。整个津河市委府两院的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脉络,大致在刘文鸢的脑海里形成了清晰的图形。一个不太乐观的态势图!

首先他可以确定吴副书记送他赴任只是一种政治姿态。这人初到到省里任职,立足未稳,提议周文昌继任市委书记不成,多少有些尴尬。也许是为了避嫌,便高调主动送他前来。表面上显得胸襟宽阔,实则到津河另有他事。从那天秘密下榻小天宫的事情看来,吴周马之间铁板一块已毋庸置疑。

周文昌代理了一段全面工作却没上去,心里郁闷是正常的,是他天然的对手这不难想象。但那个叫马金印的就有点莫名其妙了,他既然释放了善意信号,对方却不领情,十天过去了,既没有人主动引荐,也没有登门拜访。这对一个刚刚到任的地方最高首长来说,显得不大尊重。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龙终归是龙、蛇毕竟是蛇,县官不如现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水大也不能漫过桥!

与马金印的微妙关系,慢慢成了新任书记心里隐隐的痛。

“两会”期间,书记市长一行到会场例行视察,顺便参加一下人大或者政协的小组讨论。这是一种“意义重大”的简单重复劳动,去年的话今年再说一遍也没什么不妥。一行人众星拱月般地走走停停,刘文鸢或对某代表、委员的发言做认真倾听状,或即兴发挥说两句官话,掌声一片,一片掌声,例行的哗!哗!哗!然后摆个动作让记者们拍拍照,录录音,上上电视,登登报纸,忙得不亦乐乎。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就来到了马金印所在的分会场。

周文昌介绍道:“老马呀,这位是新来的刘书记……”马总主动伸手过来,市长说:“文鸢书记,这位就是津河的功臣,马金印先生。”

刘书记与马金印热情地开始了第一次握手,先是右手单握,接着刘文鸢主动加上了左手,在领导的感召下马金印也加上了左手,这一异于常规的镜头恰巧叫随行的记者拍下来。

“哦,哈哈,名不虚传,果真是个笑面佛爷!”刘文鸢是个瘦高个,望着这个矮自己一头的矬胖子第一印象不错。这人面善,随时都是笑的,让他想起了电脑里的那个笑脸符号。他似乎在这双笑脸面前找到了自信,拉着他的肉墩墩的胖手须臾不曾放开,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刘文鸢不傻,官场上最可怕的不一定是瞪着眼黑着脸的,而往往是那个对着你微笑着的。

秘书故意何亮介绍说,人大会场所在的这个皇家大酒店就是马总的旗下,开会所有费用都是人家鸿基赞助的,会上发的礼品也高档。羡慕得政协那头直抓狂,都说明年不当政协委员了,想办法改人大代表了。

这个小型的马屁拍得不露痕迹,由何秘的嘴里说出来恰到好处。即活跃了现场气氛,又为双方找到了话题。刘文鸢哈哈大笑道:“老马是人大领导,自家吃点儿偏饭你眼热也没用,谁让你们政协里的企业家都是小萝卜头呢。”

这个不由自主的更小型的马屁也更无形,虽顺手拈来,但气势上已显得稍逊了。

马金印微笑着说:“我捐,政协那头的待遇和人大同步,每人一台手提电脑,联想的。”在场的官员都说:“哇,还是书记有面子,往这一站。马老板就金口大开了”

大家都往书记脸上贴金,刘文鸢也觉得自己面子不小。继续拉着那肥嘟嘟的胖手说:“振水啊,你这人一看就是面善心也善。哈哈,既然来了,带我参观一下你这酒店如何?”刘书记仍在主动地释放善意,一行人都说好好!应该的。大家簇拥着书记市长走到观光电梯门口,分乘六部电梯逐层而上。每过一层,马金印便简单介绍一下这一层的功能。大家随意谈笑,气氛很是融洽。

下来的时候一直落到底层酒店大堂,刘书记意犹未尽,攥着的手也一直没有松开,一是想感动一下马金印,二是向大家表明他与地方商界的关系之亲密无间:“振水老弟,我和周市长还得去政协那边转转,就不就留了。”然后小声说:“以后有时间大家一块坐坐。”

马金印哈哈一笑,知道他之所以小声说那句带有主动邀请意味的话,是觉得有点失身份。通常应该是他主动通过何亮邀请领导才对,而且不知要多少次对方才肯答应赴约。而现在鼻涕倒流,刘文鸢在津河的窘境可见一斑。马金印还是那个笑吟吟的脸:“应该的,应该的,只是书记这么忙,我等小民哪敢开口啊?反正我这大酒店天天开门迎客,刘书记随时来振水都在!”

刘书记听这话就有点犯堵,摆明了是我不会主动请你,但你来了我也不拒绝!秘书何亮看出场面尴尬,大声圆场道:“马先生可得想好喽,书记是省里下来的大员,什么场面没见过?酒店的档次不够不行,说不好直奔你那个小天宫哦!”

何亮这话说的有点露骨,显得太切了。让刘文鸢脸上有点发烧。马金印并没有抻茬儿,好似月牙般的眼睛曝露一丝冷淡,显得遥远而傲慢,这让他实在有点忍无可忍的感觉。“哈哈哈……”没想到马金印半开玩笑半认真说:“……何秘,我那几片破瓦好歹也是私宅,风能进屋能进国王未必能进哦。”

这话让所有在场的人吓了一跳。笑面佛不是个抗上的人,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刘文鸢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到“矬子杀人不用刀。”那句老话,姓马的软中带硬,处处扎紧篱笆,是只笑面虎!

不知是谁在旁面“噗吃”一笑,那种阴测测的声音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味道,无异于为这种尴尬火上浇油。刘文鸢脸色微变,寻声一瞥,副市长阚德山把头扭到一边去了。他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暗暗把这个人记住。

电光火石间来不及细想,刘文鸢哈哈大笑,脸皮的红色在笑声中神奇地转黄变白,酷似川剧里的变脸。笑声是最好的调节剂。大家被这翻云覆雨的转变弄懵了,一起哈哈地跟着大笑,直到喘不上起来。

刘书记攥着马金印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指着他的酒糟鼻说:“呵呵……振水真会幽默,哪来的国王啊?小小的津河,充其量一个知府了不得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振水留步吧。”

刘书记停止了笑,大家也“嘎登”一下不笑了,好像关了电门一样。这种默契更让刘文鸢尴尬,他听得出刚才此起彼伏的笑声里含义各有不同,有讥讽的讪笑、得意的坏笑、莫名其妙的干和糊里糊涂的傻笑!他注意到只有周文昌闭着眼睛没笑,好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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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色事件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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