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阚德山兴趣索然地回到停车的地方,已经快中午一点了,他装了颗信号弹,“通!”地放出去,然后变成红光,“咣咣咣”炸成了三个一串儿!大家闻讯回来都小有斩获,饥肠辘辘地回到停车的山谷平地,横七竖八地躺在小姐腿上。蓝宝华仰脖“咕嘟、咕嘟”地喝着矿泉水,白启明眯着眼睛给小姐表演吐烟圈儿。
马金印喘息着说:“唉,就是老了!不服不行,领导,五年前咱俩来这里打猎,一瓶水俩面包,从头晌到这儿一直到晚巴晌回去。老和尚吹管一气憋。一点都觉不到累!”阚德山躺在郭金香的怀里说:“可不是,那时候一天下来,一人打它十来只兔子跟玩儿一样!”
武装和广文合力在汽车上搬下一只烧烤炉,接好煤气罐,摆好几只煎锅打火点着。滴一点果油上去转一下,发出吱吱的声响。然后在汽车的冰箱里取出十几袋各种肉片抱过来。
张广文招呼说:“各位大佬,各位‘太太’,过来烤肉!”大家围坐过来。武装夹一箱易拉罐啤酒过来,“噗噗”逐罐打开,递到每个人的手里。蓝宝华说:“武装,别忙活了,谁喝谁自己弄。”
“就来!”武装一边应着,一边颠颠地小跑着去车里去取调料。牛羊鱼鸡的肉片在煎锅油汪里“滋滋”地响着,肉香味随着蓝烟飘散。武装急忙取出一摞小碟子,挨个往里面倒配好的蘸料,然后第一个给阚德山端过去,第二个要给郭金香。笑面佛说:“还是自己动手喽。”就伸手过去自己端,郭金香、汤玉也自己伸手,于是大家纷纷伸手过去。
武装再次起身,侧歪了一下,膝盖关节又开始疼,差点跪地。他咬着牙,没让大伙看出来。张广文说:“你还干嘛去?”武装边走边说:“还有青菜呐,我拿去。”
青菜有很多种,都是提前洗好择好的。武装把它分放在四个小柳筐里,蓝宝华伸手接过去,一边嚼着牛肉一边说:“行啦,行啦!你快过来吃吧,我都半饱了”
武装起身说:“我拿水果去。”
大家酒足饭饱。一帮大男人朝着山坡下“哗啦、哗啦”地撒尿。张广文一挥手说:“武装,快!支帐篷。”武装反应过来,嘴里一边嚼着肉,一边小跑着去车里抱帐篷。蓝宝华和白启明各领了一个自己支去了,马金印对武装说:“我和广文都自个来,你给山子支好就行了。”
一男一女都钻进帐篷里去。帐篷里面立即传来“咯咯”“嘎嘎”的打逗声。武装一个人弯腰收拾餐具,他知道自己没吃饱,但实在也没心思再吃了。他搬着东西一趟一趟地从帐篷旁边走过,听到里边的笑声慢慢变成呻吟声。他抓紧手里的动作,做完后躲到一边去望着上川水库发呆。
就这样望了很久,仿佛又在二十年前走过一会,他眼窝湿润,似乎又看到那骨瘦如柴的老经理望着他笑,这么多年了也没变样子。不知老头看到他一切归零,心中作何感想。如果自己的钱能要回来,他决计到那山里承包一片林子,远离喧嚣尘世,做个悠闲自得的牧羊人……梦醒后他在张广文的车上摸了半盒“大中华”,躲到车里去抽。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想抽烟。武装迷迷糊糊地刚睡着,猛听到阚德山喊他。一激灵醒过来,忙打开车门跑了过去。
武装跟在阚德山后边向一片高地走去,回头眺望,依然走出好远。阚德山掐着腰,低沉着声音说:“那女孩跟你住一个单元,以前有没有感觉跟夏青长得很像?”
武装心里一颤,此生中跟阚德山最不愿意讨论的就是夏青的问题。阚德山继续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跟这个女孩做爱,时常会会产生一个错觉,……”
武装的脸“噌”地红了,浑身热血沸腾起来。阚德山盯住他看:“……就如同当年与夏青做爱时一样的感觉……”
武装心里嗵地一下热血涌上大脑“你……”
他摇晃了一下,咬着牙含泪扭过头去。阚德山一把扳过他的身子吼道:“姓武的,你该照着我的脸一拳打过来才对!打呀,打!”
武装慢慢蹲在地上,喃喃地说:“阚德山,制人一服不能制人一死。我再给你赔一次不是行不行?”
阚德山也坐下来,薅了一把蒲公英的花朵,糅散它,任风吹散那毛绒绒的花瓣四散飘零:“武大,都是男人,咱俩挑明了说吧,我跟你这点拧儿其实就在夏青身上。你也知道,当年追求夏青的不止你一个,最爱夏青的也绝不是你。既然你有幸得了她,你就得珍惜她才对!可你小子是怎么做的呢?”
武装低着头说:“二十多年了,我们很幸福……”
“哼!”阚德山语气凌厉:“刚毕业时侯,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岔沟乡的破山堑子里,你管过她吗?是我顶风冒雪走了二十多里的山路去看她!当时她见到我就哭了……”
武装诧异地看了一眼他,心想怎么从未听夏青说过这件事儿?阚德山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揣测着说:“哈哈,挺惊奇?夏青没跟你说过这件事儿吧?她不会跟你说的……她为我熬粥做饭。那一夜我就住在夏青那四面透风的破宿舍里,炉子灭了,尿盆里的结成一层冰。夏青只有两床薄被子和一个军大衣。那天晚上我冻坏了,我俩抱在了一起,和她就有了第一次……”
“你胡说!”武装急了,他看见阚德山眯着眼眺望着远方,仿佛沉醉在遥远的回忆中:“你别急,我问你,夏青那时候有一个大红的毛围脖你记不记得?”
武装没有吱声,但是心里在上下翻转……太记得了,那大红的毛线还是他早起排队买来的呢,那是从一个多月的生活费里节省出来的。“我问你,结婚以后你又见过那条红围巾吗?没有吧?回去问问你老婆,哪条围脖她亲手送给我了……
当时我说给她调工作,她本来答应嫁我的。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也许是旧情难忘,也许是觉得对不起你。一转脸她又与你结婚了。我一生气到上川去找她,她把我带到你们新家里去。我到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两间红砖的新平房,铁门是绿色的,独门独院。我清楚地记得门前有一个变压器,房后是一片冰的苇坑。一进屋是客厅,中间有一个烧烟煤的铸铁炉子。卧室在里间,只有半间房子,双人席的梦思几乎站满了整个屋子。被窝和枕头都是双人的。夏青打开电褥子,把炉火捅得旺旺的。我们俩就在你们的新房里有了第二次。记得那天她穿的是大红色的平绒棉袄,头发也是刚烫的大卷披肩发。我知道你那时候刚得了十万奖金,心想自己就是这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啊!为了夏青能过上好日子,我就下决心退出。夏青当时哭的跟泪人似的,临走我俩又做了一遍,我相信在她内心深处她是爱我的。”
“从那以后,我决心不再打扰夏青的生活。可是你得到了,却不知道去好好地珍惜。那时候新婚不久的你参加什么……突击队,在水库一蹲就是好几月不怎么回家,夏青孤零零一个人孤独寂寞,晚上就给我打长途哭诉。我气愤不过,好几次跑到上川来安慰她。每每躺在你家的床上,仰脸看到你和夏青的结婚照片。我对你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既然不爱她你就不应该娶她。夏青每次都不愿意放我走,我有时就会在你家住上一天两天。后来你家搬到县交警队后身的三间大平房时,夏青还叫我去过几次。
夏青生完孩子我也去看过她,我很关注那孩子究竟是你的还是我的!但是我没法确认,我只知道那孩子随夏青一点儿也不像你。我知道他是剖腹产出来的,出生时有八斤半。我摸过她小腹上的刀疤,在阴毛以上肚脐以下的中间位置,刀口是竖立的,有十来公分长……”
武装被强烈地震晕了,他有时像在做梦,似睡似醒,感觉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地抽离飘散。身边一个讨厌的声音在没完没了的絮叨,每一句话都好像刀子剜心。
阚德山说:“时间久了,就影响了工作。为此我被市团委发配到了老干部局。我那时越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如你,为了断了夏青的念头,我再次和她断了联系。我和夏青最后一次做爱是在水库竣工剪彩的那天。当时你是坐主席台上的功臣,我记得那天整个上川张灯结彩跟过节一样,好像是侯省长和姚书记都来了,哈哈,其实那天我就在你家里。好大的四间房子,副县待遇,还有个小保姆。连卫生间里的马桶都改成坐式的了,哈哈,白色的,澡盆也是白色的,毛巾脸盆都是白色的,夏青说你喜欢干净,偏好白色……这么多年了,我没有记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