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车里除了阚德山，还有郭金香随行。车是阚德山自己开来的，车上的女子一直坐在车上没动。因为是阚德山的女人，武装也没敢回头看。

也许是那双鞋的缘故，阚德山没好拒绝让武装驾车。把钥匙给了他。武装一路上没话找话地与阚德山搭讪，但不敢回头。阚德山心不在焉地随意应承。然后就在后座上与小姐闹着玩儿。郭金香被阚德山咯吱得花枝乱颤。武装忍不住从倒车镜往后扫了一眼，这一扫不要紧，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五楼老郭家的闺女吗？！郭金香显然在后面很警惕，主动说，武叔叔，是我，金香。连名字都改了！武装无话可说。

车队进入大山腹地的时候，四周云雾迷蒙，白茫茫一片。再往前行，道路也愈发地崎岖狭窄，越野车不时地沿着悬崖的边缘行驶，宽大的轮胎嘣起的石块掉落到山谷瞬间没了踪影。郭金香吓得一声惊呼！武装目不斜视地盯住前面车辆闪烁的防雾灯，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慢行。天光越变越黑，铜钱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武装立即启动雨刷器，开始还能勉强把水拨开，到后来大水像盆泼一样倾扑下来。车队停止了前进，风声雨声雷声挟裹在一起，雷霆万钧、排山倒海般地冲过来，整个宇宙像是正在炸裂开一般。

郭金香花容失色，捂紧双耳，一头扎进阚德山的怀中。

车队只好停下来了，半个小时过后，忽然雨过天晴。一抹橘红色的阳光洒在层层迭迭的山峦之上，天空瞬时变得清澈湛蓝。放眼望去，只见无数峰峦上挂满千条瀑布、万条溪流，或垂直落下、或婉转逶迤、或层层叠落、奔流喷涌。千沟万壑，一起汇入峡谷之中。

峡谷里河水奔流喘急，犹如千军万马一下子汇集在一起，相互旋转跌撞、蜂拥骤起、蔚为壮观。

大家不由自主地走下车，惊异地感受着大自然的震撼。马金印兴奋地放开喉咙大喊：“啊——！”

喊声在峡谷中袅袅回荡。大家受到感染，禁不住一起放声大叫：“啊——！啊——！”

马金印看到阚德山阴沉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奇地发问：“山子，你在想什么？”

阚德山叹息道：“其实这个地方我经常来。每次站在这个悬崖边上我都会想同一个问题：假如我再往前跨上一步会是怎样？除了老娘之外，谁会为我落泪？还有最远处的那几座大山，想必从没有人上去过。我还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梦，梦到的就是这几座大山。我一个人爬呀爬呀，爬到一个不可能去人的美丽的地方。我身上没带钱包、身份证以及任何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只带了一瓶安定药片。我把它吞下去，一个人微笑着躺在山坡浓密的树丛中静静地死去。也许千百年后人们会发现树丛里的一堆白骨，但永远无法知道这个人是谁和为什么死在这里……”

武装吓了一大跳，老天，怎么跟我的想法如出一辙？！这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没敢吱声。一帮人被阚德山莫名其妙的瘮人言论说得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蓝宝华忽然发现阚德山眼角上居然挂着泪花，不禁心中一惊：“领导，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啊！没事吧？”

车队继续赶路。阚德山又恢复了顽劣的本性，在后座上与郭金香调逗起来。然而武装却无法从阴霾的心境中走出来。他吃惊地发现阚德山梦中的情景竟与他长期魂萦梦绕到念头出奇的一样！他就不止一次地掏空过口袋，揣上一瓶药片，独自一人向上川的大山里走去过，难道是心有灵犀。

打猎的地方离上川水库不远。车队顺着一条崎岖的山路往里蜿蜒，直开到路的尽头为止。大家跳下车，随行的女人们也陆续下来，纷纷找地方方便。

白启明纳闷道：“领导，你带的那个美眉怎么不见下车啊？什么妖女，还耍大牌？”马金印拉着自己的女人汤玉，神秘地笑笑插话道：“哈哈，他是想给你们个惊奇！”蓝宝华好奇地说：“啊？还有节目呢？”阚德山笑而不答，拍拍车窗说：“下来吧。”

车门打开，郭金香微笑着钻出车门，猛一抬脸儿。“哇——”

大家忽然一起看向武装：“太像了!夏青……的妹妹、女儿？武装，怎么回事，你哪来的女儿……”武装尴尬地傻笑，这女孩确实长得太像夏青了！他以前也吃惊过。阚德山打趣道：“你们可别乱叫啊，武装不爱听！这孩子叫郭金香，跟夏青是两码子事！”

张广文一下子想起当年的事来，把阚德山拉到一旁小声说，我听这孩子说话带东北腔，该不是当年那个女孩的后代吧？阚德山说你忒有才了！编电影呢？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张广文摇头说是没有，可两个像夏青的女人都叫你一人碰上，天底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儿？你没问过她母亲叫什么？阚德山说问了，绝对不是。

五个男人四只双管猎丨枪丨。张广文说：“武装，你没带枪，就跟着咱领导捡猎物吧。”

“得嘞！”答应得挺脆生。

蓝宝华捅了他一下，小声骂你小子够损的，捡猎物那是狗干得活儿！张广文小声说我这是帮他呢！山子那口气出不来，武装那几千万找谁要去？

武装慢慢地跟在阚德山和郭金香的后边，阚德山每放一枪，他都乐颠颠跑到野草丛里翻找一通，十枪有九枪狗屁打不到。后来终于把一只野兔的后腿打折了，那兔子在草丛里钻里钻去，武装也跟着钻来钻去，直到那受伤的野兔体力不支，猝然倒地。

武装拔开草丛追过去，关节发软，知道关节炎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强撑着往前追，看着奄奄一息的兔子那双绝望和恐惧的眼睛，觉得就好像是看到了自己。他痛苦地盯着它慢慢闭上眼睛，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使命，兴奋地蹦起来大喊：“打着了！领导，打着了！”

阚德山横着持枪站在山坡上，看到气喘吁吁的武装跑上来，满脸的不高兴：“靠！你缺电呀，这么一喊，满山的野物都跑光了，还打个屁！”

你妈的！枪都响了还哪来的野物！武装暗骂，点头哈腰地陪笑说：“对不起！对不起！光顾了高兴了……”

阚德山叹气道：“武装啊武装，你什么时候能办件露脸的事让我看看？”武装傻笑说：“这不是跟着领导屁股后头学吗。”阚德山摇摇头说：“我看废劲儿！”

阚德山望着远处山峦包裹着的若隐若现的上川水库，若有所思地对武装说：“还记得那是什么地方吗？”武装低着头说：“不记得了……”阚德山说：“不，你不但记得，还念念不忘呢。武装，我看你还是算了吧，你压根就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你受不了！你要是真有困难，明儿我叫金印给你拿过十万块钱去，花没了再要。你就别跟着我们遭罪了！”

“不，山子！我真的想通了。真的想改造自己，脱胎换骨式的。”阚德山呵呵地讪笑：“罗锅不是崴得，火车不是推的。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你能改得了？打死我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