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一家人的行期取决于扬扬,“雅思”考试的时间也快到了。时间已经很紧张,扬扬的事不能再拖。武装吃过早饭对妻子说:“一会儿瑶瑶来了,你问问是怎么回事儿。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夏青注意到武装换了衣服和鞋子,到外面染了一头黑发,吹了一个造型,喷了发胶。回来的时候,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神情爽朗了许多。为了儿子,他豁出去了!
(4)
张广文红都地产集团的规模和气派,远比武装想象的要大得多。
写字楼大堂里负责接待的红衣小姐斜跨着彩带,彬彬有礼地给武装做完登记,请他坐到沙发上去等侯。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另一个黄衣小姐微笑着向武装走来,鞠躬说:“您好,请问您是武先生吗?”武装惶恐地起身说:“是,是!”小姐保持着标准的微笑,侧身摆出一个请的手势:“武先生,请跟我来。”
电梯在八楼停住。
武装随着引导小姐穿过铺着红色地毯的长廊,来到一个非常雅致的小型会客室,小姐说:“武先生,张总正在会客。他请您在这里稍侯片刻。”
另一个蓝衣小姐端一杯沏好的红茶进来,毕恭毕敬地放在茶几之上。武装四周打量着,左面墙壁上挂着六个金属玻璃画框,向来客展示着“红都”开发过的楼盘实景照片和待开发的项目效果图。右面同样对称地挂着六个画框,第一幅是张广文跟老省长林华强握手的照片,第二幅是陪着省委副书记吴双全视察工地的镜头,再往下依序是各级领导来红都指导工作的场面,不一而足。
正面墙上还挂着精装细裱的两幅书法条幅,一幅是侯老书记的隶书:“大展宏图。”另一幅是很难认的狂草,以武装的文化水平连蒙带猜,大致判断出是“前程似锦”几个字,再看落款吓了一跳:德山书于某年某月!俺的娘,这世道真是变了!
天上方一日,地下几千年。武装惊叹这世道真的变了。阚德山竟然人模狗样的成了书法家了,哈哈,要是连屎壳郎都戴上了眼镜儿,满大街还有谁不是知识分子?
三年前张广文用铸造厂一百五十亩土地与“鸿基”合作开发楼盘,大赚一笔后,改行成立地产开发公司。张广文在笑面佛迅速崛起和武装逐渐衰败的故事里看出了门道,他给公司最早起得名子叫“鸿都”,阚德山不同意,说一看就跟“鸿基”是哥俩。顺手就把“鸿”改成“红”了。张广文不太情愿,于是磨着阚德山造出这张墨宝作为补偿,绝对的真迹。心想拉到吧,就算做不成“鸿基”的小弟,字变音不变,听起来还像是没出五服的样子。
武装抬脸看见张广文端着水杯进来,下意识地站起身,有点诚惶诚恐的样子。
“武大,你怎么来了?”张广文微笑着走过来,摁住他的肩膀,俩人一起坐下去。张广文也算是读书人,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平时一副彬彬有礼的作派。
他微笑着盯着武装,显得挺关切:“武大,你的事我听说了。都怪这段时间太忙,没顾上过去看你。现在怎么样,好点吗?”武装点点头,感慨道:“广文啊,几年没见,没想到你有了这么大的成就!就是我‘蓝翔’最鼎盛的时候,也无法与你现在比肩啊。”
张广文温文尔雅地一笑,柔声说:“没有可比性。现在积累财富的模式与那时不同了。”
武在叹气道:“是啊,我落伍了……”
俩人沉寂了几秒钟。
“武大,找我有什么事吗?”他耐心地问。
“这不……我实话实说,我……你知道,我已经是家徒四壁了,我想找个工作。”武装面色微红。他咽了口唾沫,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张广文所问非所答:“武大,你要是用钱,尽管说话。”
武装说:“不是!我想干事,靠本事挣钱。我的历史你知道……”
张广文脸色一沉,打断他说:“‘靠本事挣钱’这几个字听起来别扭!武装,看来你还是悟不出来呀!”
武装心里一疼,自己跟张广文没有过节,干嘛一见面就这么说?!
“武大,我问你,你的本事是什么?”张广文灼灼逼人。
武装脸一红,惊讶地争辩:“广文,这一行我泡了二十多年了,拿起笔来能预算,摸到键盘能设计,抄起瓦刀能垒墙,上了塔吊能吊装……广文,我做个普通工人不够格吗?”
“哈哈哈……哈哈……”张广文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我说武大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哈哈,我再问你,对,你是几十年了,这不假,但我问你,我干这行有几年?”
“两……三年?”
“两年半!”张广文笑道:“那我这红都的规模,比起你当初的蓝翔怎么样?”
“大很多……”
“可是与鸿基比起来,那还只是个小脚豆儿……这跟干多少年有关吗?马金印才干几年?连你的徒孙儿都算不上吧?”
武装恍然大悟:“哦……我好像是明白了……”话音未落又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
广文拍拍他的肩膀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同学一场,我要是帮你,首先要改造你的思想才行!估计我的水平还无法让你开窍,这样吧,我带你去听一个高人讲课,保你茅塞顿开,相见恨晚。”
张广文看了一下手表,摆摆手示意武装跟着他一起下到负三层停车场。俩人坐上宝马车,朝外驶去。广文说:“武装啊,说实话,这个圈子都挺怕你的。”
“怕我?”武装惊讶地问。张广文微笑着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圈子都是有规则的,包括明规则与潜规则。不按规则游戏的人,必定被挤出这个圈子,不管你本事多大。”
武装差不多把头埋到裤裆里了。嗫嘘着说:“广文,这个问题我想了几个月了,我真的相通了……”张广文哈哈大笑道:“真想通了?那好!咱来个现场测试?这样,一会儿我在‘皇家’摆一桌,咱俩把德山和金印一块叫上,大家一起聊聊。如何?”
“这……”武装有些迟疑。
“哈哈哈……”张广文大笑着掉头往回拐:“武装,我还是送你回家吧,这个圈子,你混不了。”
武装说:“圈子?广文,从小到大,咱们没过节吧?”
“对,没有。我起心眼里想着帮你。但前提是这个圈子要同意!圈子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人须臾不可离得开。这个看着无实际有的圈子有阶层有规则有其内在的秩序,你不遵守它就寸步难行。这么跟你说吧,见你之前,我跟阚德山通过电话的,没有他的首肯,我不都敢见你,明白了吗?”
武装心里一颤:“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