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想明白了
人生像赶船,既不知码头在哪儿,也不晓得行期几何。碰到了,一船
春光。错过了,茫茫空水……
(1)
几个月过去,工地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了。武装懒洋洋地躺在地板的被褥上,整日与蚊子相伴,已经不大关心外面情况了。周围的几栋楼早已被偷得只剩下楼框框。贼人们的胆子日益见大,从昨晚开始,已经有人在搬运他旁边那栋楼的东西了,还不时地传来“叮咣”的动静,当他死人一样。
武装懒得去搭理他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发现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这种感觉首先是从时间开始的,今天的早晨与明天的朝阳有区别吗?后天的黄昏跟前天的傍晚有不同吗?对他来说没有!时间把他淘汰了,他死了,除了夏青,这个世界恐怕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然后是财富。钱是带腿儿的,大风刮来又刮去了。摸着空空如也的口袋,他不知是否曾经拥有过……
再后来是人和境遇。他曾经如此辉煌,然而十年河东十年西。浮华落尽,转眼云烟。人生像赶船,既不知码头在哪儿,也不晓得行期几何。碰到了,一船春光。错过了,茫茫空水……
没有了追求,他以为自己存在的意义,只剩下喂蚊子亦或是造粪肥草,再无其他了。
傍晚的时候,王昆拎着一袋东西,正弯腰钻那工地围栏,余光瞧见夏青端着饭盒,从北边姗姗走来。便稍停了一下等她,关心地问道:“怎么着?还接着挺呢?”
夏青无奈地苦笑:“唉,让你们记挂着。”
王昆激动地说:“不是我说你,嫂子。你不能再这样惯着他了,你这不是疼他是害他!他这是干嘛呢?是逃避!躲过初一你躲得过十五?賒死当得了挨刀!早晚不得出来面对呀?”
“是啊,我也是想,再这么下去,这人还真就是完了。”夏青忧郁地说。
俩人边说边钻过围栏,迎面看到遍地大便,绿豆苍蝇“嗡嗡”乱飞。捏住鼻子,拨开荒草,一大团黑乎乎的蚊子撞得脸生疼。俩人低头合眼紧闯过去,绕过五六号楼,迎面撞见扛着脚手架的小偷正好拐过来。
王昆骂了一句,低头就去地上捡砖头。那小贼吓一跳,扔下铁管,掉头便跑。一块半头转擦着小贼头的皮飞过,那人也不回头,只管狂奔。
王昆在地上跺脚,像撵狗似的吓唬一阵,直到那小贼没了踪影。气哼哼地对夏青说:“看了吗嫂子,他这是真活腻歪了,想撒手不管!这堆东西,就是卖废铁也得值五六万呢,扬扬上大学的费用都够了!”
王昆气得脸都青了,跳着脚朝楼里大喊:“你这个败家玩意儿,躲在这里装什么孙子?你他妈不想活也得给她们娘俩留点保命钱啊!窝囊犊子!废物鸡!撒泡尿把自个闷死算了,活着多现眼啊?”
夏青急得直拽王昆的衣袖,王昆一把甩开,“噔、噔、噔”几步冲到楼里去。一把拽倒用细竹竿支着的旧蚊帐,把草褥子一抽,武装一骨碌滚坐在水泥地上。一身臭气袭来,胡子拉碴,满头白发乱似鸟窝,活塞一八十老叫花子。
武装有些恼火,挣扎着想起来,却“扑腾”跪在地上,一脸痛苦。夏青尖叫一声要跑过去扶他被王昆拦住:“嫂子你别再惯他了!叫他自己滚起来!”
武装再次爬起来,再次跪下。王昆一惊:“武大,你怎么啦?”
夏青抹着眼泪说:“他有关节炎,好多年了……”
这点王昆知道,心想这病许久没犯了,想必这破楼连窗户都没有,风吹雨飘的,诱发的犯了病了。王昆弯腰把他搀扶起来,眼瞅着蔫头耷脑的武装,一股心酸上来,嘴上却说:“我真他妈看不得你这份尊容。四个月没出这片楼,头发都赶上头似前的刘少奇了。你这不是诚信堵心着她们娘俩吗?有没有搞错啊,是你欠她们的,不是她娘俩欠你的!你是大人,不是孩子!你是爷们儿,不是娘们儿!你是活腻歪了,可扬扬怎么办?不上大学了?不娶媳妇了?不抱孙子了?我靠!”
武装低头不语,王昆拉过一把破折叠椅来,使劲拽武装坐在上面。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布的包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夏青看见里边是一把理发的推子,一把梳子和一把带齿的长把剪刀。王昆一拽那红布,理发工具“骨碌,咣当”滚在桌面上。王昆“哗”地一抖一下,然后熟练地披在武装胸前,再把俩角往脖子上一系,拿起去薄剪刀,“咔咔、咔”地剪起来。
一头白发纷纷扬扬落到地上。夏青惊喜地说:“老王啊,你还会这技术呢!”
王昆顺势说:“嫂子,我们哥俩呀……嗨!你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想当年武装刚毕业那阵子,个子高,人长得又帅。在上川那是百分百的回头率。就是有一毛病:特赶时髦,喜欢留长头发,还打发蜡。学日本电影《追捕》里那个叫什么……对!警事厅矢村!还得要大鬓角,又没有连鬓胡子,就把侧脸的头发养得长长的再剪齐冒充。还有哇,那后脑勺的头发要特别的长,从后面看跟女人似的。管那叫‘齐脖梗儿’,蹲女厕所都没人看得出来。那时候,小县城理发的老师傅哪懂得这个?虽说千叮咛万嘱咐的,结果上去“咔”一推子,首先把那大鬓角给干了,气得这家伙直跺脚。唉,没办法,后来我们就学着自己理,你们家武装其实也会理发呐。”
“是啊,那时候真觉得武装的发型好帅,原来是你的功劳哇!”夏青故意兴奋地说。王昆这个话题一下子把思绪又带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多年轻多单纯多快乐啊。
“你不知道那时候武装有多牛!在上川的街上一走,那是肩膀平端的,目不斜视,步伐大小都跟用尺量过一样!要是去天安门阅兵绝对第一名。上川的那帮土妞们看一眼都流鼻血了。”
夏青“噗哧”笑出声来:“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呀?”这一笑连自己都觉得的好意外,都苦闷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了笑的感觉了。
“哈哈,好玩的还在后边呐。食堂有个帮厨的胖闺女,因为有狐臭,都叫她‘臭大姐’。腰粗得跟醋缸似的,那肚子直径差不多有一米。八成是看上武装了,天天晚上到我们宿舍串门,不过十点不会走。那女的也糙着呢,闹着玩儿连男厕所都敢闯。哪个男的进屋都摸她肚子一把。问:‘什么时候生啊?’她就说:‘问你爸去!’那闺女天天来,进屋就往武装的床上一偎,一晚上不来换地方的,还净唱那个‘妹妹找歌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什么的。武装也鬼,提前把被窝就铺好了,等她来坐,天天都钻热被窝儿。我那时就住在武装的上铺,开始还没多想。后来发现去食堂打饭武装的菜老是比我的多。盛粥时,别人都是一舀子,给武装肯定来两下,弄得我天天帮武装喝粥。”
夏青“咯咯”地边听边笑:“我的妈呀,还有这么一段‘桃花’史呢,瞒得还真严实。”
王昆说:“有一回‘臭大姐’又来了,武装一把没抓住,我就躲到别的宿舍打扑克儿去了。故意熬到十一点多才回去,听见我推门,那闺女才起身要走。我见看那床上的屁股印子比磨盘还大,就随手摸了一把,好家伙,一片湿呀……”
“放屁呢你!哪儿有的事儿啊。”武装忍不住也插了一句。夏青“哈哈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说:“太、太传神了……跟棵摘的一样,哈哈……”
武装也不觉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喃喃地感慨说:“唉!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的,哪知道什么是愁啊……”
“那后来呢?”夏青好奇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