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青着脸。心说你已经是富人了。为节省那么一点遣散费，就做出这么没骨气的事来？

马金印旁观者清，打趣道：“武大。草场那块地叫你一搅和，我多扔了好几千万！哈哈，这帐还没算呢。我接收了你几个残兵败将你就不高兴了？有来无往非礼也，算是扯平了吧？”

武装没吱声，心说我坑你几千万，你却坑了我一片江山！

（2）

王昆眨巴眨巴眼睛，尴尬地吐吐舌头，自斟一杯酒喝下。他知道武装在想什么，干脆把话往明里说，省得以后大家不好见面。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坦率地说：“武装，是儿不死是财不散！该放的就放下吧。‘蓝翔’本来就死翘翘的了。我还是哪句话：‘身子都掉井里了，耳朵还能挂得住？’。再说这烙饼得翻个儿，要是没有阚市长和马总帮你，咱现在不还得在看守所里喝稀粥呢吗？做男人，认赌服输也是英雄本色。”

伙计，看不见一直给你铺台阶呀，顺着下吧！王昆暗暗着急，接下来的话直接说给武装听：“马总啊，都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反正我是越活越迷惑了，想不通的比想得通的要多得多。老实说，我也是听了马总讲了一节课才想明白的……”

马金印淡淡地笑问：“怎么样，还受了点启发？”

“岂止是启发。简直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从那一刻起，我就打算把‘蓝翔’的人马交给您带了。武大，我就是想给咱们那帮老人找个好婆家。你也不要猜我个人有什么私心，我这就从‘鸿基’退出来。不是我不愿意跟着马总干，实在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行。这回你该相信我不会拍谁的马屁了吧？我说的都是心里的话。”

王昆看着武装的脸色由青转黑，于心不忍，逐渐把声音放柔和：“武大啊，只要把一件事想明白了，你就进步了。你们家楼上住的人是叫王大伟吧，小学都没毕业，前几年还给你家擦过车呢，恐怕给你拎包都不够格吧？可现在人家不但腰缠万贯，还是津河财富论坛的红人，比咱出名多了。座谈会上我听他讲过，他说他发家的秘诀就是跟在‘鸿基’的后头跑。他就是马总的一个小粉丝，连个跟班都算不上，既没握过手，也没说过话，但他收集了所有马总在各种场合的讲话录音或者视频，每天闲下来都会打开观看一番。他还把马总说过的语录打印出来放在镜框里，随时随地地观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跟着虎走吃肉，跟着狗走吃屎’。”

马金印问：“还有这事儿？这人我不认识。”

王昆说：“您的崇拜者那么多，哪儿可能都认识。”他若有所思地问：“马总，还有一个疑问：我看见那么多人追随您、崇拜您，都在您的影响下发财致富，难道您搞财富论坛的目的就是想率领大家共同富裕？”

马金印说：“表面上看是。但有些问题往往不是一个答案可以解释的。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不管打扮得多么鲜花灿烂，本质上还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紫泥。但大鱼不会只管鲸吞小鱼，这样资源很快就会枯竭。聪明的大鱼懂得放水养鱼的道理，他会有休渔期，他也会放养鱼苗，希望小鱼变成中鱼、种鱼。这样才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武大……”马金印又给他夹了一口菜过去：“……你那个摊子我可以如数还给你，这个胸怀我有，你信不？”

武装很敏感，冷笑道：“怎么，打算来个七擒孟获？”

夏青和王昆都在底下踢他。

马金印一撂筷子，仰头哈哈大笑，那个畅快淋漓，连肚皮都跟着颤了：“武装……哈哈……我说你那个心眼怎么跟针鼻似的？你也不想想，世界这么大，你我用得着竞争吗？中国文化的精髓就是中庸和谐，哈哈，你能不能提高点境界，别老在‘术’的层面上转悠？咱们来个双赢？”

王昆顿悟到：“您的远见卓识，恐怕是好多政府官员都望尘莫及的。”

马金印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表情：“这很正常，一是官职高低跟能力不划等号。二是官员往往爱的不是工作而是工作所带来的待遇。我则不同，我爱我的事业。我研究它，享受它带给我的快乐。其实我每天上午十一点才起床，四点的下午茶是雷打不动。这之后一直到午夜休息前的八个小时就是会会朋友、享受生活。这样算起来我每天的工作时间不会超过三小时。不瞒你们说，‘鸿基’在香港、在京沪穗和国外总共有十二家分公司。但我从不出酒店，一样能把这么庞大的商业帝国经营的井井有条。”

王昆看着武装说：“听到了吧？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你要是真心地为咱们那帮弟兄着想，你就不会怨我。”

武装无话可说。夏青悄悄地扽了几下他的衣角，故作高兴地说：“‘蓝翔’那帮老人有金印接着，你还不就省大心了？金印这是行善呢。”

马金印举起酒杯，豪爽的说道：“来武装！干一杯！老爷们儿就应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都是风雨夜归人，相逢一笑泯恩仇！改天我把山子叫来，大家一块喝他个昏天黑地，一觉醒来，什么都叫他过去。以后不论你还想做什么，我们哥俩定会鼎力相助，何愁在津河打不下一片天来？”

武装也举起酒杯说：“谢谢金印好意。王昆说的对，认赌服输。我扔了的东西就不想再捡回来，说实话我已经找不着北了，东山再起不在选项之列。”

王昆心里一堵，心说你混吧，不知好歹。

武装翻了他一眼：贱吧你！半斗米你就折腰了。

笑面佛呵呵笑着，亲自把他三个送到停车场，武装掏出遥控钥匙，“啾啾”大奔的橘黄雾灯闪烁。马金印一边跟两人握手告别一边问王昆：“车呢？”

王昆扭头往外走：“坏了，我打车来的！”

“等等！等等！”马金印摆手道：“到了皇家，我岂能叫你打车回去？”

那天晚上，王昆被马金印的车送回家。没坐武装的，武装也没让。

第二天夏青到王昆家串门，聊起昨晚的事儿，叹息说这武装从里头出来，人变得更宁了。王昆说能理解，他吃得是哑巴亏，搁谁谁难受。送钱是我的馊主意，但把他撩勺里了。

自打那天以后，武装就成天闷闷不乐的。在家一躺就是半个月，偶尔叫夏青拽出门去遛弯，见到阳光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武装脸色发紫，吼道：“那时我还以为他是个人！现在我才知道他是一条狼，吃人不吐骨头。这帮孙子玩弄别人于股掌之中，背后捅你刀子放你血，还得要你千恩万谢。口服还得心服！”

夏青忧虑地说：“你要是真觉得勉强，那咱就不去，做事凭本心，没必要为别人活着。”

手机响了，号码显示是王昆，一准是做说客来了，武装干脆把手机关掉。夏青叹了口气说：“要不我帮你回掉吧？”

武装烦躁地摆摆手：“……你让我再想想……”

拒绝了他们，就等于堵死了将来在津河的路，这不是一件小事。但他实在不喜欢那种言不由衷的应酬，拉帮结伙蝇营狗苟不是他的性格。他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心里想的，就是脸上挂着的。对某些人来说，心口不一是天生的。但对他来说，那比长了满身的虱子都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