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十点钟的时候她起来刷牙，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曲力，心里哆嗦了一下，不敢去接，好像他在南京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情。那手机好像是手雷，似乎随时都会爆炸似的。过了一会手机再响，“嗡嗡”地颤动着在床上转圈儿，她惊恐地看了一会儿，头然发现是一个很陌生的号码。

“喂，我！”

郭金香一激灵，像是见了鬼一样。阚德山在电话里说：“我在胡同口呢，你赶快出来！”郭金香“啪！”地把手机拽床上了！怎么又来了？！还叫不叫人活了？“喂、喂，听见了吗？”

她迅速又把手机抓地来，假装喂喂，哦，这回听到了……

她看到那辆白色的宝马车了，胡同太窄无法拐进来，只好在那按喇叭催她。她在无数人羡慕的眼光中钻进那辆车，颠簸着在坑坑洼洼的泥水里慢慢往外倒，费了好大劲才调回头来，溅了满车泥浆。

宝马车开进津河西城的御景花园，在大门口刷了卡，紧闭着大门才徐徐打开，进门后迎面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和丁香树、刺玫的树丛，大大小小的石头点缀其中，花香四溢。再往里有五栋塔楼和几十栋别墅，中间一个十来亩地大的人工湖波光潋滟，水草和睡莲开着白色和粉色的花，湖畔杨柳依依，几条欧式的实木栈桥弯弯曲曲地在水面中间交汇，再往远处伸延。

郭金香隔着车窗向外望着，震撼津河这小地方居然有环境如此之好的小区，与自己租住的贫民窟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宝马车在三号楼停下，郭金香跟着阚德山刷卡走进一楼的一套房子，打开厚重的防盗门，走近一户才装修好的房子。阚德山说你自己先随便转转，我到隔壁串个门，一会儿回来。

客厅是复式的，进门的前厅大约有二十平米，后庭是主厅，三十多平米的样子，往下错三个木台阶，全部是柚木地板的。主厅中间铺了一块机织的波斯图案地毯，落地窗外正好是那碧波荡漾的湖水，柳条抽打着水面，不时有柳叶飘落，像一叶叶小舟。

郭金香好奇地四下推门看看，这是个三室两厅两卫的大房子，主卧至少也三十来平米，外面还有一个玻璃密闭的观景阳台。她坐在落地窗下的圈椅里向远处眺望，内心无比怅惘和空洞，人跟人之间的差距要比人跟大猩猩的差距大得多得多，好些个事情是你无法想象的。

一双男人的手扶在她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阚德山回来了，柔声问她：“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女孩摇摇头，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没感觉，太遥远了，不愿意想，甚至不愿意坐在这里头看。”

男人摇着她的双肩说：“金香，如果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得是你的名字，你会喜欢吗？”

郭金香抽搐了一下，脸色变得红了，闭着眼睛没吱声。喂，问你呢！女孩哭了，老男人感到莫名其妙，女人心海底针，干嘛，送你房子你还哭啊！不说不要紧，一说倒哭得更厉害了，稀里哗啦……女孩呜咽说不要……不……男人愣了，为什么？不满意？女孩哽噎地摇头说我受不起，我……

宝马车上下颠簸着在路面的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坑里压过去，溅起的泥浆惊得路人尖叫，车头塞在狭窄的胡同入口，把几辆自行车堵在里面。阚德山不耐烦地说：“到底怎么着，给个痛快话儿！我就不信你甘愿在这个鬼地方呆着！”

郭金香关上车门，扭头就走，听到阚德山在后面喊：“喂！好好想想，晚上给我回话！”

郭金香走进院子，踩着砖块跳舞一样在污水里走过，门槛垫得很高，进屋会往下蹅一脚，地面比院子要低十公分。刚从那样一个碧水清清鸟语花香的幻境回到这个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世界犹如梦幻一般。她插好门趴在床上痛哭，慢慢哭痛快了，开始拨曲力的电话：喂？

哎！是曲力兴奋的声音：你干嘛呐？又想我了？哈哈，我正站在明城墙上拍玄武湖呢，太美啦，哈哈……嗯？你怎么啦，感冒了？怎么这个声音啊？看医生了没有？别急，明天我就飞回去了……

金香说没事儿，我就是想问你，公司要是给套房子，你想不想要？曲力并不意外，要！要啊，鸿基就是搞房子的，卖不掉的楼层或朝向不好的房子很多，高级白领都有房子住，我听经理说凡是双职工在公司服务满十年的可以半价把房子买下来，服务满二十年退房款。金香，来这个公司上班那可是来着了！

金香没吃中午饭，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咣咣”打雷，紧接着就是“啪啪”的雨点敲击屋顶和窗子的声音。因为没有下水道，这地方一下雨就变大海，房子就成了汪洋里的一条船。“滴答、滴答”，外边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郭金香迅速找到脸盆接那处最大的水滴，小盆接最小的，到最后连茶缸都得用上。最要命的是正对着床垫子的那个露点，用最大的盆接了还要溅出来。这几天天天下雨，别人家上去搧屋顶就把自己家的塑料布蹬坏了，曲力不在家，她自己也不敢上去，只好听凭大盆小盆响叮当了。

雨挟着风，越下越大，甚至夹裹着冰雹砸下来，“噼里啪啦”乱响乱蹦。郭金香心里又苦闷又恐惧，忍不住再次拨打曲力电话，哭声说曲力，我好害怕……与其说好害怕不如说很无助，她只能煎熬自己，能找谁商量呢？曲力安慰说别怕别怕，我已经订好明天一早的机票了。金香哭道咱们快进水了，全泡了！曲力说不怕不怕！反正没有值钱东西，不要了！我回去咱全换新的！

门槛的地方开始有水伸进来，开始很慢，像条蛇似的顺着往里游走，后来就加宽了，像条河。她傻愣愣地看着，气得直跺脚！隔壁传来哗哗地掏水声，她找了个铁簸箕也准备往外铲水，没想到一拉开门外面黑乎乎的脏水呼地一下涌进来，屋里顿时汪洋一片，飘满了塑料袋、鱼泡、避丨孕丨套甚至还有巴巴橛子……

郭金香吓坏了，她孤独无助地扑在湿漉漉的床上嚎啕大哭起来。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阚德山不耐烦的声音：“喂。我！那房子你到底要不要？不要算了！”

“要！要！我要……呜呜……我要……”郭金香绝望地对着电话嘶喊。

郭金香湿漉漉地像只落汤鸡，趟着没过小腿的脏水钻进了阚德山的宝马车里，阚德山摇摇头，怜悯之心顿起，带着她直接去了御景花园。郭金香泡了热水澡，起来的时候情绪慢慢平复了。阚德山叫了外卖，俩人就坐在落地窗前边吃边喝边听雨边看那满湖碧水像开锅一样在雾霾中沸腾。

早起一睁眼郭金香说阚叔，我不想要这么好的房子，我想要一套普通的两室一厅的，在普通的小区里头就行。阚德山说为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担心你男朋友看出来是吧？哈哈，也好，随你，一会我再带你看一套小点的去，不过这房子我都嘱咐人家给你办证了，你先留着吧，不让他知道不就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