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文诚惶诚恐地弯着腰,侧耳细听穿着睡衣的马金印窝在沙发里拨电话:“心田吗?哈哈,小老弟!还没听出来呀?我,马金印。……连夜突审?一宿没睡吧?听说又立了大功了,改日到我酒店来,我给你庆功……哦……没事没事。是这样,听说你抓得那帮人里还有个津河本地的……对,郭金虎!他爸是我朋友,对,就在我身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噢……噢!噢……是这样……明白了,一会儿叫我的律师先过去……”
马金印接着给倪大宏打电话:“倪律师,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马金印撂下电话就起身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去了。听得一头雾水的张广文忐忑不安地等在门口。看他不说,也不敢细问。
穿戴整齐的马金印刚坐在办公室的沙发里,倪大宏就敲门进来了。马金印歪头对张广文说:“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倪律师说了。放心,他是自己人。知道怎么帮你!”
战战兢兢的张广文慢慢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倪律师平静地听着,并不作评论。完事转身问道:“马总,区局刑警队怎么说?”
马金印说:“姓郭的那小子满精明,一口咬定是碰巧大家同坐一桌上吃饭,彼此并不认识。另外三个对杀人抢劫的事供认不讳,但也说与郭金虎不认识。估计这是圈内的规矩,说了也是个死,不说家属还能得到钱。”
倪大宏问:“那办案警官怎么看?”
“郭心田哪有那么好糊弄?这里边疑点太多。首先那快餐厅里几十个桌子,素不相识的人挤一桌上吃饭,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其次四个人只有三份饭菜,郭金虎显然没有吃饭的动意。再就是在其中一个外地人身上搜出十万块钱。匪徒带着这么一大笔钱去抢劫,这符合情理吗?所以他们怀疑郭金虎是去送钱去的,而且这案子与上次李昌喜被挑大筋有关,人家还想着再接再厉,接着把以前的悬案一起破了呢!”
张广文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不断地作揖说:“倪律师救我!倪律师救我!……”
马金印呵斥道:“坐下!”
张广文赶紧就坐回去了。
马金印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茶杯,直到那一片旋转的茶叶缓慢地沉落到茶杯底下,才浅呷了一口,说:“大宏这事儿你去掂量着办,两个要求:一,姓郭那个小子一定要捞出来,二,钱你可以敞开了花。”
倪大宏起身说:“有您这句话,我知道怎么办了。”
(4)
郭金虎出事时,大姐郭金香年满二十四岁,正准备与男朋友结婚。
曲力与金香是同班同学。大学毕业后随金香一起回到了津河。俩人在市郊的城乡结合部租了一间小平房,一边找工作,一边开始了同丨居丨生活。
郭老大想起了当年落魄的媳妇郭山花,对大女儿这种生活方式很不放心。跟老婆商量说:“不行把咱那点压箱底的钱取出来,给金香把婚事办了吧。有个本本还踏实点。”
养女儿的总觉得心里不平衡,像是被那小子平白占了便宜。郭山花知道男人最疼惜大女儿,叹气说:“唉!我跟金香提过,她不肯。心气高着呐!说拖累家里这么久了,再也不想花家里的钱了。他俩要先找工作,再攒钱买房。等有了房子再结婚;等买了车再要孩子……”
郭老大叹息道:“连个工作都没有,这不是跟说梦话一样吗?”
“他爸,金香这孩子不听话,对不起你!白瞎了全家的一片心意……”郭山花忧郁地说:“我给金香算过命……先生说她红颜命薄。唉!这孩子不管文化多高出息多大,早晚下场会跟我一样。这是命!”
郭山花说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了。
做父母的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既管不住儿子,也看不住女儿。郭金劝道:“他娘,儿大不由爷!家家都一样!”
郭山花泪已满襟:“他爸,我年轻的时候就像金香一样的漂亮……很小就有机会到全国各地去宣讲,到哪儿都是遍地的掌声和鲜花,老风光了……”媳妇沉湎于半醒半醉的回忆中,幸福和辛酸交织咬噬:“……后来……就是在这个城市,我走错了一步……算了,不提了!问题是咱家金香的性情太随我了,担心啊。”
郭老大吓了一跳!二十多年了,第一次听老婆提过去的事儿。原来就是在这个城市呀!一脚撅出个屁来,这也忒寸了吧!
打那以后郭老大就落下了块心病,一是对女儿不放心,一是对媳妇不放心。
曲力追金香的长途拉力赛已超过三年,在校时就像个贴身老妈子,饱拿干粮热拿衣,打饭洗衣惦记得无微不至。论毅力耐力,够得上十项铁人冠军了。
漂亮女孩选择多也难捉摸,金香对曲力一直不咸不淡不香不甜。直到毕业的时候,俩人的关系也没最终确定下来。这个结关紧要的关头曲力曾有过一丝动摇,他确实有点累了。
男孩用攒了半年的生活费带女孩去了一趟酒吧,精心准备做最后一次试探。俩人坐在一个幽静的角落里,女孩眼望着窗外。曲力试探着问:“我也许要回老家那边找工作了,你呢?”
金香用吸管吸溜了一口高脚杯里的薄荷淡酒,心不在焉地说:“我回津河,我父母在那儿,需要我照顾……”
结果有了,天各一方。
男孩也扭头望了一眼窗外,让眼泪流在肚里。俩人默默地坐着,时间过得很慢。女孩说:“我想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男孩说:“我……也是。”
女孩说:“这次我买单吧……小姐!”
男孩面色平淡,站起身说:“不用,我已经结过了。”
俩人走到校门口,曲力低着头嘱咐:“买好票告诉我,我去送你。”
金香诧异地问:“要是你的票比我早呢?”
“我会等你走了再买票!”男孩说完就走了,没有像每次分手那样扮一个鬼脸来加深印象。在他心里,一场追逐了三年的马拉松结束了。
曲力买了站台票,最后一次拉着行李箱送她回家,上下穿过摩肩接踵的通道,终于来到站台上。男孩鼓足勇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只想知道,你心中的理想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像你一样爱我……”金香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很小:“……但比你有钱。”
女孩坐在半开着的窗边,男孩翘着脚,费力地帮女孩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一声不响地走了。他听到金香在背后说再见,也没有回头。跳下车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他径直朝站外走去,经过售货车的时候突然看到黄澄澄的脐橙,这是金香最爱吃的,于是他习惯地想到该买一袋给她带上。他返回来,敲了一下车窗,将一网兜橙子塞了进去,扭头想走时手忽然被女孩攥住。他诧异地抬头往上看,只见金香早已泪流满面了:“曲力,到津河找我,行吗……”
男孩扭头看时,那乘务员已经要关闭车门了。“等我——!”曲力大喊一声狂奔过去。
列车启动了。男孩和女孩抱在一起。金香问:“行李不要了?”
男孩摇摇头:“不要了!我怕一转眼,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在津河,曲力和金香同丨居丨了,俩人只有女孩一套被褥,挤在一起,幸福极了。那天晚上睡下,曲力说:“哎,您老这金香的名字也忒土了吧?明天应聘时换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