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这小子忒恨人了!瞪着大眼骗你。”胖子嘟囔着说。
“快快,给他松开,找人看看。”
胖子把他从暖气上解下来:“死不了,我有经验。”
那人朝胖子塞了盒烟:“你出去凉快一会儿,我的跟他聊聊。”
“嘭!”胖子关门走了。
那人扶着男孩坐起来,靠到暖气上。然后打开一罐八宝粥递过来说:“饿坏了吧,先吃点稀的。放心,我来了,没人再敢打你了!”
男孩看见天已经大亮了,肚子确实咕咕叫。那人四十多岁,白面皮戴眼镜,眼睛很大嘴唇很薄,鼻梁很挺颧骨很突出,一看就是个能言善辩之人。他掀开头盔前盖,用那塑料小勺喂他粥喝。
男孩一下子就哭了,抽搐着说:“叔,您是谁?”
“我姓关,是市政府的法律顾问。”
男孩眼睛一亮:“律师?”
那姓关的点点头:“对,你的律师,我是来捞你出去的。”
男孩哭着说:“关叔叔,完了,敢情是四条人命呢?”
关律师说:“别怕别怕,你的卷宗我看过了,我会帮你想办法?”
男孩慢慢踏实下来了:“叔,是邢市长派你来的还是苟秘书?”
律师没有正面回答:“这不重要,你现在是政府车队的在册司机,出了事故,我当然要帮你解决,这是我的工作。”
男孩重新升起了希望,相府的衙役,果真不会没人管的。
(3)
“叔,这事不是我干的。”
关律师沉默了一会说:“这谁信啊?”
“叔,这事苟秘书知道,昨晚我和他在一起……”
“我还是那句话,谁信呢?我看过你的审讯笔录了,警是你报的,你架着五号车出去兜风,但后边撞了人你承认,前边的又否认。恰巧前头的有监控录像作证,后头的有车祸现场,你怎么抵赖?怪不得他们打你,我走了,他们还得打!”
男孩抹了一把眼泪:“叔,我冤枉,我是替人家顶包的……”
“嘘!”关律师四下看了一圈,厉声说:“这话我可没听见啊,你要是敢再瞎说,我扭头就走,看他们不揍死你才怪!”
“叔,我要见苟秘书。”
“这不可能。案件审理阶段,除了我,你谁都不能见,这是规定。要想见你的亲朋好友,必须等判刑完了才行。”
“叔……”男孩不停地抽搐:“您说,我该怎么办?”
“敢作敢当呗,再说,证据确凿,你也抵赖不了哇。你不承认,照样可以判你,只是更狠一点。”
男孩傻了,万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那……得判我多少年啊?”
“这个不好说。要看认罪态度,有没有自首情节,弄好了判两年缓期,那就是虚刑,你还可以接着给市长开车,弄不好判了实刑,那你就真的要栽进去了。”
男孩抢话说:“我是自首的,是我打电话报的警,还叫了救护车……”
关律师摇头说:“这个不好认定,因为你隐匿了前半部分。”
男孩绝望了:“那怎么办?我只能承认?”
“恐怕是这样的。”
这时候胖子进来了,还跟着几个陌生的丨警丨察,向他出示逮捕证。男孩嚎啕大哭起来,关律师一边为他揉背一边劝解说:“别怕,逮捕跟判刑是两个概念,关键看最后法院怎么认定。除了自首情节,积极赔偿受害人使双方达成谅解也很重要……”
他说完还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胳膊,这是一种暗示。男孩暗想,我是有人帮的,赔偿不是问题,邢镇山有的是钱,又急于了结这件事,拔根毛就把这帮人摆平了。自个越翻供,他们就越会撇清关系,想帮他也帮不了啦。
再说领导要想搞定这点破事,不过举手之劳,关键是不能把他拖进来。
他抬头对胖子说:“我承认……”
瘦子翻开笔录问:“裕华路那夫妻俩是你撞得吗?”
“是。”
“为什么不停车救人?”
“害怕……”
“拖行那女的你知道吗?”
“知道。”
“怎么知道的?”
“车尾有呲呲蹭地的声音……”
“为什么还不停车?”瘦子一拍桌子。
“我……害怕……”
“所以你就逃跑,忙中出错,这才造成了第三起车祸是不是?”
“是……”
关律师插话问:“苟春明,在赔偿受害人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积极赔偿,弥补罪过!”男孩喊。
瘦子一拍桌面:“孙子,你爹很有钱是吧?你赔得起吗?”
男孩看了一眼律师,自信地说:“单位。”
(4)
半个月过去了,看守所里,关律师再也没来过。开庭的头天,另一个律师来见他:“苟春明吗?我姓王,是法院专门为你指定的律师。”
男孩奇怪:“关律师呢?”
那人说道:“关律师是政府的法律顾问,他不能管你的案子。”
“为啥?”
“你这事闹太大了,网上一公开,民怨沸腾,出事的第二天,你已经被政府开除了……”
“啊?!”男孩脸都白了,颤声问:“那……赔……赔偿呢?”
“保险公司那部分兑现了,你的兑现了一小部分,你家实在太穷了,砸锅卖铁也顶不了什么用。唉,难为你爸了……”
“单位没有替我出?”
“想什么呢?下班时间偷开公车,好端端一个奥迪叫你报废了,苟春明,单位不起诉你,已经万幸了!”
“王叔叔,我要见苟秘书!”
“这没可能。”
“我要见邢市长!”
律师笑了:“这更没可能!除了我,你没权利见任何人……”
男孩哭了:“王叔,我是自首的呀,能不能不判实刑?”
那人摇头道:“这更更没可能……要是这样,我都不干!你为什么报警?是因为你撞大树跑不了啦,三尸四命啊孩子,都这会儿了,你还不知悔悟?你还有一丁点的人性吗?!”
男孩绝望了,嚎啕大哭起来:“叔,我得判多少年?”
律师气哼哼地说:“尽管我鄙视你,但我还会尽全力为你辩护的。最好的结果是八年以上,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啊!”
宣判那天,男孩大闹公堂,被法警强行押解到警车上,车轮转动的那一刻,男孩隔着车窗上的铁愣子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她蓬头垢面在后头追逐着,嘴巴一张一张地大喊。
车越开越快,没人听见那女人在喊些什么。只有男孩听懂了:“儿呀,你不是上大学去了么?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呢?”
(完)二零一二年六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