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盘热腾腾的饺子，一盘山西老醋外加两瓣大蒜。苟春明饿坏了，狼吞虎咽。
苟秘书盯着他笑：“慢点慢点，别噎着……”
这是一个路边小吃夜市，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三哥，我没去北大报到，而是拿学费我报了一个驾校……”他一边咀嚼着一边说：“求你了，我想上班儿。”
笱秘吓了一跳，看他的表情就像是看一个怪物：“为嘛呀明子，甭说你爸了，就是你们校长知道这事，都保不齐疯了！”
“三哥……”
他垂下头，声音哽咽：“我妈也卖血了……”
这话没说完就哽住了，他偷眼瞥见笱秘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不该当着矬子说短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沉默，尴尬。
男孩由衷地说：“三哥，这些年，我就是踩着你的脚印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知道。读大一的时候，曾收到过他的来信：
三哥，你就是我的偶像！我要做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你考县中
我就考县中，你做状元我也做状元，你上北大我也一定要上北大！
他眼窝噙着泪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喃喃地说：“明子……我能理解……况且就是大学毕业又能怎样？还不是文化民工？”
大男孩抬起头来，目光坚毅：“三哥，不完全是钱的事……主要是，我想做官儿！”
他又被这孩子吓着了，差点笑喷：“明子，说梦话呢你？”
“不！我是认真的。”孩子摇摇头。
苟秘书哭笑不得：“你知道我是怎么进的市政府吗？就凭一张北大的文凭？笑话！”
“唉——！”
他仰头望天，长叹了一口气说：“不瞒你说，我爸车祸赔的三十万，我全花在买门票上了，好几年了，这才混了个副科级小秘书，狗腿子加三孙子。明子，好歹我那文凭也是块敲门砖啊，你有什么？两手空空攥着一把指甲？两条腿架一个屎包？像你这样的农民工有两三个亿！没有大学文凭，你狗屁不算！”
男孩倔强地站起来：“我考了驾照！”
“哈！”
他脑袋扭到天上去了：“伙计，方向盘上栓个烧饼，狗都会开！”
男孩推掉饭碗，激动地说：“我看了一本书叫《领导司机》，那上面说……串门子的领导四处腾挪，最离不开的是司机，再行踪诡秘的后台老板也需要人来把方向盘……”
明白了，笱秘用惊讶的眼光瞧着他：“明子，看不出哇，你想走捷径？”
男孩继续说：“咱村的邢三东你知不知道？当初就是个复原兵，后来给邢镇山开车，县长一升书记，就提他做了副乡长。书记升了副市长，人家就做了局长……三哥，我也想给邢镇山开车。”
笱秘不寒而栗了，这孩子人小鬼大，是个敢上天摘月亮的主儿。愣了半天，苦笑道：“明子，想走捷径的，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你有后台撑腰还是有钱送礼？平白无故馅饼怎么会落在你头上？别拿这样的眼光看着我，你要是拿我当靠山就大错特错了。我办事也一样得花钱，即便不花钱那也是欠人情，早晚还得还。我为嘛要为你付出代价？就因为是一个村的老乡？乡情？感情？同情？明子，出来混的，不是靠这个……”
男孩一时语塞。
“明子，我得给你上一课了。”苟秘书神色严肃地看着他说：“这事甭说绝无可能，就是有，我也不会帮你……”
男孩心里一颤：“为嘛呀三哥？”
笱秘盯着他说：“简单，你要想用别人，首先你得对别人有用，这就是圈子。你别怪我口冷，我们已从熟人社会进化到丛林社会了，没关系是不行，但关系也不是随便用的。”
“三哥，听说要征我家的地了，将来我家也会有钱的……”
“那你还不如去读书！你有这个天赋，何必趟这个浑水，起个大早赶个晚集？”他不屑地笑笑。
怎么说呢，男孩抓耳挠腮。
“三哥……即便就像你一样顺利，混到这个位子，最少还得十年，我等不得了。相府的衙役三品官！你帮我引荐一下邢市长，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花多少钱都是投资，将来必能收回来！”
“那你把卖地的钱花了，老人怎么办？”
“我养！等我发达了，还怕养不了两个老的？三哥，我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你甭劝我！”
笱秘开着捷达往回走，一脸无奈，一声叹息：“你啊，可惜了……要是有个做官的老爸或是有钱的老妈，那就了不得了啦……”
“那现在呢？”
“现在？”笱秘摇头叹息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要是不认头呢？”
“会死的很难看！”
“三哥，在甬里的永远都是虫子，只有冲出来，才会变蝴蝶！”男孩有些激动。
“扑哧！”笱秘憋不住喷了：“虫子至少还能活着，蝴蝶很可能被人捉去做标本了。世界上的虫子比蝴蝶要多百倍。”
“那……”
笱秘懒得再废话了：“好了好了，还是想想今晚上你住哪儿吧！”
“还住马路，我不在乎！”男孩心灰意冷。
苟秘书摇摇头：“废话，既然投奔我来了，总不能让你住马路吧。我办公室里间有张床，你住哪儿吧，不过早起不要出来瞎转，叫人看到不好。”
男孩牙齿咬得咯咯响：“三哥，你真不肯帮我？”
“不肯！”
“那好，我自己找老邢去！”
“你认得他？”
“清明上坟时见过。但他不认得我……”
他摇摇头：“明子，你是个勇敢到莽撞的愣头青啊，野心大到肚子装不下！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是九牛一毛。唉！我只能说，这个你玩不起，也不是人玩的。我可以不帮你，但绝不会害你。”
男孩撅着嘴，一直不说话。
车到政府门口，自动门徐徐拉开，露出一个空档，他开进去，车速挺慢，好像在犹豫什么。
笱秘似乎有什么心事。车子停在大楼后头，愣了一会儿，没开车门。
“明子……”
“嗯？”
“有件事儿……我……”
孩子有点烦他：“三哥，我还是住马路吧，大夏天的，又不冷……”
“不是这意思……”
苟秘书神秘地小声说：“我也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只是……你能答应为我保密吗？”
男孩吓了一跳，自己烂命一条，能帮他什么？
“三哥你说，我嘴严着呢！”
“你帮了我这个忙，完事我还是不能帮你，你会不会恨我？”笱秘还在犹豫。
“不会！三哥，两码事儿。”
男孩心说不恨才怪。但自己无路可走了，除了卖身投靠，还能干嘛？
苟秘书又趴在方向盘上想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