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径》
捉奸
(1)
人有两样东西没得选择,一是出身,一是姓氏。
爹妈不跟你商量就把你带到这个世界,又不能保你做富二代官二代,再不能传一个好的姓氏给你,那简直太悲催了。比如大官庄姓邢的,小时候叫小邢(行)老了喊老邢(行)就比较爽一点,当然姓富的姓钱的也一样。
但这孩子姓苟。
年幼时人称小狗,长高了唤作大狗,年迈后就是老狗。朋友叫他狗兄弟,仇人喊他狗东西,即便做了市长那也是狗市长,贵为书记那也是狗书记,养活老婆叫狗日,言不得语不得。
他在市政府庄严肃穆的大门口坐了两天两夜,肚子已经不会咕咕叫了,头昏眼花,满嘴燎泡。他数过,四十八小时里,进出车辆共计七百一十二辆,走着上下班的人有两三百之多,但其中没有“狗屎运”。
一个早起遛鸟的老头,连续两天看见这个瘦骨嶙峋的大男孩坐在马路牙子边上迷瞪,驻足一会儿,摇摇头走了。几分钟之后,老头回来,递给他一块热乎乎的糯米切糕,剖面布满切开一半的大枣。
孩子眼窝湿润了,有跪下来磕头的冲动,被他推住额头。老人叹口气,一声不吭地挑着鸟笼子走了。
白天过去,路灯亮了,大街上车水马龙,流光溢彩。
“呵哧、呵哧”
一只长毛的宠物狗围着他闻呀闻的,他很感动,摸它鼻子,竟被舔了手。狗主人弯腰说:“傻孩子,这么上丨访丨谁理你呀?你得举个牌子,要白色的,拿墨汁写一个大大的‘冤’字儿。再找一些亲戚朋友的一块来,把大门堵了才行。”
大男孩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叔,我不是上丨访丨的,我找人。”
“啊?我靠!敢情你是找人的?”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找谁呀?”
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那个保安,这一天,轰了他无数次。
“我……”
他难为情地摸着后脑勺。
“他改名了……”
保安气乐了:“那他姓什么?哪个部门的?是你什么人?”
三个问题他只记得一个,还羞于启齿:“姓……姓……”
“也不知道姓什么?那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么?”
孩子嗫嚅着说:“姓苟……”
“嗨!有屁你早放呀!”
那保安啧啧道:“张王李赵不好找,这姓苟的机关就一个……”
还好,他说的是一个,不是一条。
保安突然警惕起来:“对了,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
对方满脸疑惑,连哥哥名子都说不出来,这是哪门子弟弟?
狗主人插话说:“这孩子多可怜啊,帮他联系一下嘛……”
“好吧……”保安犹豫了一会儿说:“苟秘书三天没出大门了,看见停车场那辆黑捷达么?就是他的车。给邢市长加班赶材料呢,你等着啊,我给办公室打个电话试试……”
那保安回到传达室,隔着玻璃抄起电话,突然探出头来问:“小子,你叫什么?”
大男孩挣扎着站起来,抱着肩膀,哆哆嗦嗦地回答:“苟春明……”
他一米七八的高个,瘦瘦的,满脸稚气。
十分钟功夫,男孩望见大楼里走出一个人影。穿过花坛的时候,在路灯照耀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三哥,我是明子!”
他老远就喊,但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还认得他。
苟秘书是他本家哥哥,但早出五服了。况且这些年,只有村里的书记见过他,说他做了大官儿。
眼前一个胖乎乎的眼镜男盯着他看,口气差异:“苟春明?你是苟三辈家的老二?你不是考上北大了吗?”
他眼睛闪着泪花,声音颤抖:“三哥,你还知道我?”
“我怎么不知道……”
笱秘抱住他的肩膀摇晃着:“哈哈,槐井一中的高考状元嘛,为这事你们校长找过我,想叫市里的报纸帮他吹呢!啧啧,因为你,这学期他们多收赞助费一百多万!。”
他也做过一中的状元,对这两个字比较敏感。
保安幽幽地插话说:“别晃了,这孩子饿了快三天了,再晃就散架了……”
苟秘书惊声道:“春明,这怎么回事儿?”
(2)
风水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大官庄后有山梁偎依,左右两丘拱卫,村前一条小河蜿蜒,犹如玉带缠绕,风水甚佳。据说宋代就出过参知政事,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副总理,故此得名大官庄。
官家后人为保住荫袭,遂请堪舆师较查,分别用寻龙、点穴、查砂、问水、切相五步法找到龙脉的穴眼,然后建一宝塔锁住,果然后世灵验。明时出过太傅太保,清代更不得了,文出过奉政大夫,武出过武功将军,举人秀才多过一巴掌,要想细数还得把脚趾头加上。
大官庄分前后街,前街多姓苟,后街多邢氏。说来也怪,自宋明时起,向来是老邢家做官,老苟家为奴。后街坐轿前街抬,后街骑马前街拽。官有官运人有人运,数百年未变过。
传统观念里,升官跟发财是紧密相连的,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官场就是官的市场,有市必有价,有价就会有投入,有投入自然要有产出。当官不发财那就像搞企业亏损,结果是什么,看看《破产法》就明白了。
千百年来,大官庄就是个富村,人们骨子里的官文化更是源远流长。
到本世纪初,虽说砖塔倒了,小河干了,山梁秃了,但老邢家又冒出了个官苗子,从乡长的位子开始坐火箭,三年上副县两年升书记,到了幺零年,依然进市做了副厅,这个官人,乃邢镇山也!
老邢家时来运转的时候,老苟家突然祖坟冒青烟,先后出过两个市级高考状元,一个叫苟世润,另一个就是蹲在市政府大门的那个苟春明。
苟家世代贫寒,苟世润考上北大虽风光无限,却也透支了全家的财力物力,为节省开支姐姐早早出嫁,所托非人。老妈卖血为他凑学费,很快把身体搞垮了。为了节省路费和利用假期打工,苟世润四年没敢回家,想亲人想得都快想不起来了。毕业那年,瘦骨嶙峋的老爸开着拖车去县城接他,结果被一辆泥头车撞翻到山坡下死了,苟世润捧着骨灰到家,才知道老妈已去世两年,登时双腿跪地,吐血昏厥……
亲手埋葬了父亲,苟世润跪在双亲坟前大哭三天,随后卖掉老家的宅子,进城再不回来。从那以后,除了苟春明,没有人再把读大学看做是一种幸运。
苟世润因听起来酷似“狗屎运”,上大学后把名字改了,村里人只记得他小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哥们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毕业后没留北京,而是回本市考进公务员队伍,不蒸包子争(蒸)口气,苟氏家族总算是出了第一个当官的,也算是不愧对先人了。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