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沉默了许久，柔声劝道：“老武啊，光咱俩好说。反正这辈子钱是够花了。可是手下那帮兄弟怎么办？都跟了咱十几二十年了，他们得养家糊口哇。”

武装的头快扎到桌面下头去了，嘟囔着说：“谁说不是啊……”

王昆大声说：“老武，我不是说你，你这人就是有点自私，从根本说你就是老觉得钱挣够了，有安全感了，没必要干违心的事儿了。慢慢就由着性子来，不再争取、不再委曲求全。其实人永远是在屋檐下的，一生就得常低头。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顺利的时候超常发挥，逆境的时候一蹶不振。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哪儿不是哪儿。”

武装显然是听进去了：“王昆，哪你说今后我怎么办？我听你的？”

“真的？你要是真肯听我的，那好。给阚德山打电话，就现在！”

第二十六章私奔

像我这样的，一旦手机换号了，肯定是破产了，躲要债的呢！像你这样的，手机一换号，那准是升官了，躲送礼的呢。

（1）

武装拨打阚德山的手机时，对方说是空号。再拨打家里电话，也换号了。办公室电话改分机，需通过市政府总机转。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说阚市长很忙，您如果有急事儿，可代为转达。

武装急忙说我是他同学，特好的那种，从外地赶过来的，真的有急事儿找他，麻烦你给叫一下好吗？对方说那你打他手机好了！武装问：他手机号是多少？对方笑了：连您这么好的老同学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武装语塞，自己把自己装里了！

事情又回到原点。

武装不是完人，与姜春阳相比，他甚至很懦弱。他有自己的矜持和个性，但他又试图去迎合世俗来改变自己，这是个十分难受无奈不自觉的过程，与马金印、张广文比较，对方是主动地，而他是被动的。正是这个差别，才使得殊路同归的过程十分戏剧化，而结果也往往出人意料之外。

很多人，是因为曾经渺小才变得伟大的。武装如此，马金印也一样，两个人都有一个从人到鬼从鬼到人的涅槃过程，走的路不同，结果也大不同，让我们拭目以待。

除了看一个精彩故事，我希望读者们能思考更多。

西山看我

王昆一直在旁边听着，说你当他傻呀？不定有多少人这样蒙过他呢。真是市长的好朋友怎能没有他手机号？再怎么也该知道他办公室的外线吧！我看你还是直接去市政府找他吧。我问过大明子，一般要是骑车去政府办事，门卫会把你拦下来，等跟里边联系好了才让你进去。而开小车的就没人拦。特别是你这开“大奔”的，没准还给你打个立正呢。

武装迟疑说这不合适吧？王昆有点急：快放下你那臭架子吧！现在都混到什么份上了！你就是亲自去一趟，都未必能把人家请出来，你以为是当年呀，你一个电话，人家就颠颠地跑出来？

武装无奈，要不是为了公司那些人的饭碗，也犯不上为那五斗米折腰！这么一想，心里就坦然多了。驾车进政府大门时，没减速就进去了，果然没人拦。武装松一口气，慢慢把车靠在停车场里。这车场在政府大楼后边，一圈大杨树围着，树叶“哗哗啦啦”抖动，不时有一两片黄叶飘落下来。

武装看见这里边还有好多独栋的小办公楼，每一个小楼都是一个独院。或绿竹叠翠；或蔷薇绕墙；甚是优雅。每个小院之间用木栅相互隔开，门口都有挂有铜质的号牌。

武装判断市长们必定是在这小楼里办公。不知阚德山又是哪一栋呢？正迟疑间，发现停车场左边有一拉溜宣传橱窗。他走过去想寻找点线索，看见上边大都是政府公示的文件什么的。其中就有省纪委、省监察局、省建设厅关于津河市招投标投诉事件的调查批复。武装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种无谓的抗争，还真给市政府带来不小的麻烦。假的弄成真的，恐怕也废了不少的功夫，浪费了不少的社会资源吧。

继续回释疑解惑：

还是有点意犹未尽。你看这个招标改革出发点好不好？很好。吴书记也很重视。招标程序也算严谨科学。所有的人都在按照程序严格执行。就连作假也是按照程序要求严格进行的，专家的作用一是保证作假没有漏洞，一是保证能审批通过。就连对武装的申诉也是那么的正规，最后让举报者口服心服还得在很满意一栏里划勾，就是所谓的要办成铁案，要经得住历史检验。

回过头了看，整个事件就是一场大戏，结局其实早就定了，但里头的演员却不一定都知情。要他们本色发挥，才能演的像。这其中有徐建的老成持重，善意温情的提醒，有老书记稀里糊涂的热情，拐弯抹角。有周文昌不卑不亢的台阶给你下，阚德山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马金印连面都没出过，所有人都笑眯眯都温良恭俭让，但给武装和王昆的感觉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芒刺在背。

这就叫网，无形的网。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其实这件事就是整个社会的缩影。所有人都在演戏，很多社会成本都是这样消耗掉了。任何改革初衷都貌似很好，但最终都会走向初衷的反面！

西山看我

他在第五个栏里终于找到有用的线索。这是一个职务公示栏，上面有本市十二个正副市长的照片、工作分工、和个人简介。他在里面找到了阚德山，排名第九位，行政分管市政和城市建设。

武装找到第九号院。他犹豫着是不是进去问问？正扒头探脑，突然听到身后脚步声。一回头，差点儿和来人撞个满怀。

“阚德山！”武装惊喜地叫了一声。

阚德山一愣，推了一下眼镜，惊讶道：“哎呀，武大老板！稀客稀客！不会是……找我吧？”

“大市长！不找你找谁呀？电话找不着，手机也换号了！怎么见你比见国务院总理还难？”武装故作幽默，语调有些夸张。

阚德山摇头苦笑，没搭茬，大踏步往里走，武装紧跟着进去。

阚副市长一推门，看见客厅沙发里坐了一圈人，一起站起来，齐声说：“阚市长好！”

阚德山点点，大步朝楼上办公室走去。那帮人打完招呼，又原地坐下，想必是等着排队召见。武装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紧跟着往上走。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从楼上下来，奇怪地盯了他一眼，放他上去了。

阚德山在楼上的办公室很大。里外间，装修是全新的。米黄色仿大理石地砖被擦得锃亮，细看能照见人。巨大的办公桌在外间，里间是休息室和卫生间。

武装不客气，没等让就先坐在办公桌前的转椅上。他抬脸看见靠整面墙是一啦溜书橱，里面塞满了各类书籍。大部分是红皮的，有点近似当年马恩列斯毛一类。武装觉得有点滑稽，他知道阚德山最讨厌看书了，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除外。这会儿不知是真长出息了，还是摆样子给别人看的。

书橱的右边插着一面国旗，使房间平添了几分庄严和郑重，也象征了主人的身份。这种感觉使他想到古时候的衙门口：高高的石台阶，一对石狮子瞪着鼓溜溜的双眼，故意蹲在那里吓人。

阚德山坐在写字台里边，笑着打量着武装，也不开口说话。武装被盯的发毛。还好，一个女服务员敲门进来，给他端来一杯泡茶。这使他的不适有了少许缓解。

“武大啊，听说你发大财了。数钱数的手抽筋儿，把老同学早都忘了。是吧？”

武装的弦一直紧绷着，听出话里有骨头，脸微微发烧。赶紧回敬道：“哪里呀，是山子你升官像做火箭，离我们草民越来越远了。想见你都这么费劲，真是侯门深似海啊。”

俩人打个平手！阚德山听他叫山子已经心有不悦。

武装乘势追击：“像我这样的，一旦手机换号了，那肯定是破产了，躲要债的呢！像你这样的，手机一换号，那准是升官了，躲送礼的呢。你说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它能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