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老欠了欠磨盘般的屁股，抬手说：“文昌，替我送送他们。”

走到门外，周文昌耸着瘦肖的肩膀，站在树荫里说：“武装，你要有个精神准备，市里打算把新火车站的工程交给你们，这个担子不轻，可不要辜负了市里的期望哦。”

武装还没有在刚才的尴尬里走出来，被王昆从背后一捅，惊醒过来，点头哈腰地说：“哎哎！”

王昆补充道：“请周市长放心，蓝翔就是打硬仗的出身，定会全力以赴，为咱们津河争光！”

第二天，市监察局通知武装到局会议室面谈。在场的除监察局的人员以外，还有市纪委、市政府督察办的成员。招投办副主任宣布了调查结论，大意是经调查无证据显示淮海公司在我市工程投标过程中存在作假舞弊行为，原招投标结果合法有效。

有领导问，武总，还有什么异议吗？武装嘟囔说没有！那好，请在送达通知书上签上名字。然后把反馈意见填好，这里对调查结果有四个选择，很满意、满意、一般和不满意……武装拿笔在很满意的栏里画了个对勾。

第三天，蓝宝华打电话叫他俩过去商量火车新站工程，不在话下。

（3）

晚饭的时候，武装提着两瓶白酒，拎了一只烧鸡一袋五香花生米，去敲王昆的家门。俩人坐在餐桌前，武装笑着感叹说：“我真是服了！”

王昆看他神色，估计蓝宝华那里谈得还顺利：“武大呀，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咱俩就像是个顽皮的孩子，挨了一顿揍，哭了老半天，给你一把糖豆吃，又变得乖乖了。”

“是啊，这个工程干完了，以后不还是没戏？”一个杀鸡取蛋饮鸩止渴的胜利有多大的意义？人无法改变社会的时候就被社会改变了，武装感到有些老了，倦了，烦了。

“我想休息一段儿……”他目光显得有些呆滞，毫无历尽艰险拿到工程后的愉悦感。

王昆的老婆在厨房喊：“上菜了——！快倒酒啊。”

武装没回头就猜得到：“是一盘炸花生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那女人正好端着俩个菜盘子上来，果真是一盘又红又黄的东西，“咯咯”笑个不停。

王昆不好意思地说：“农村娘门儿，能水儿有限。丈母娘扛房檩顶这儿了。”

王昆打开武装拿来的酒斟上，递过来说：“老武啊，八几年你分配到上川的时候，咱俩就在一个锅里抡马勺。这二十年我是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的。头来津河之前，你说你那时候多顺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让别人嫉妒得都流鼻血！那阵子阚德山也好马金印也罢，哪个见了你不屁颠屁颠的？甭往远处说，就说你刚回津河那会儿还‘杠杠的’呢！起码是津河首富吧？可现在呢，前一百名都排不上了吧？唉！都说人有十年旺，是不是运气到头了？要不明儿我陪你回老家祖坟看看去？”

武装摇头道：“哪里是什么命啊！是我掉队了。别看咱们一直在市场上打拼，其实未必是站在潮头上。为什么走下坡路？是大气候变了，而我没变。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像大海里的一片树叶，偶尔成功了，个人努力是一方面，更主要的还是个人性格碰巧契合了大的时代脉搏，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嘛。”

武装几杯酒下肚，脸颊微红，话有点多：“……改革初期那会儿官民都很贫穷，社会基本上没有分化。所有人想法都是一致的，就是开放搞活，发展经济，‘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对于我们这些底层人来说，那是一段黄金期。只要你肯干，机会到处有，你开个小卖部也好，摆摊儿卖菜也罢，一不小心就发财了。甚至有好多曾经是刑满释放的。所以说那时候成事，是赶上了。”

武装仰头望天，叹了口气道：“你现在细细地想，中国的第一桶金是谁淘出来的？农民！分田到户的政策使中国不再挨饿。然后是农民工，没有廉价劳力又哪来的‘世界工厂’？最后是内地最早那批个体户们。是他们在追求梦想的过程中找到了通往财富之门的路径，不幸的是，其他原本躺着睡觉的人现在也都明白了。”

“是啊，那时候我就是老想，咱们这一代人，是赶上好时候了！”王昆说。

武装继续着他的思绪：“随着权力向经济领域里的渗透，垄断局面逐渐形成和扩散，市场慢慢丧失了公平竞争的机会。低层向上发展的通道一点点被堵死……”

“没错!”王昆接茬说：“我这阵子一直研究招投标问题。咱们津河还算是好的呢！据说在外地，投一个标花费几万甚至十几万是很平常的事儿。投十个标能中一两个就不错了！有的保证金都达到百分之三十多；有的被要求订“阴阳合同”；有的则必须通过中介才能拿到标书；有的‘明招暗定’。至于投标环节的花活就更多了：你知道什么叫陪标、串标、联合保标和哄抬标吗？不懂吧？我感觉咱真是落后了，现在不是实干的社会而是巧干的社会、投机的社会。”

几杯小酒下肚，没觉着舒服，反倒烧得火辣辣的难受：“我是什么时候掉队的？拒绝阚德山的那次是就分水岭!慢慢被主流社会边缘化了。以后咱们的路会越走越难。王昆啊，我真得的心灰意冷，不想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