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其实这几年他一直想主动给阚德山打个电话的,只是总找不到个由头,或者是不知说些什么。这个念头一直折磨着他,却一直这么拖下来,时间越长越显得生分。去年春节,夏青也提醒说:“还是给阚德山他们拜个年吧,虽说是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但感情还是需要培养的。”
三十那天晚上,一片鞭炮声中,犹豫再三的武装终于还是拨通了阚德山的手机:“哎,德山,过年好啊。你这是在哪儿呀,环境这么乱?”
他听见对方电话里有浓重的音乐声。与他热情四溢的语调与其相比,对方显然有些冷漠:“你谁呀?”
“我?武装啊!真的听不出来了?”
对方沉默了一瞬:“奥——嗨!武大啊,我挺好,你呢,怎么样?”俩人你来我去的聊了几句,奔奔坎坎地老卡壳,武装就主动结束了。电话里的阚德山好像很生疏,语调也很慢很散淡,也许是当领导的,过年接了太多的拜年电话,有点儿烦了吧。
打完这个兀突的电话,武装从心理上好像是过了道坎儿,轻松了许多。他接着又拨通了马金印的电话,里面同样传来浓重的音乐声,武装马上意识到阚德山一定是跟他在一起。果然马金印反应很快:“啊武装是吧?好、好、好,你也好吧?谢谢、谢谢。”
武装尴尬的放下电话。他猜想那俩人一定在某个地方正在谈论着自己。倒退回几年前,
都是他俩主动打电话过来拜年的,现在则不同了。
又要给阚德山通话,这回说什么呢?
(3)
再说那蔡文达敬完酒出来,已经通身大汗。不敢耽搁,来不及细想就匆匆回了房间。魏强道:“不对呀蔡老,刚才我们几个拿着笊篱到厕所捞您去了,一看,咦?没掉坑里呀!到底去哪儿了?速速招来!”
另一个叫胡文来的打趣说:“蔡工,找小姐了吧?”
老头正好把话题岔过去:“没正经,你能有这么快?”
魏强损道:“人老了肯定快,哈哈,鸡采蛋儿能用多大的功夫?”
重笑……
瞎蔡回到家已是半夜十一点,进门先弄了一把药片子吃了,感觉心脏稍稍好受点儿。心想自己要是再年轻十岁就好了!好时候来了,身子不做主!他习惯每天九点睡觉,今天生物钟过了,净剩了烙饼了。好容易迷迷瞪瞪熬到天亮,一测血压又窜上去了了!满是折子的老脸红扑扑的超可爱。一咬牙:不行!今天是关键时刻,死不了就的盯着。都说马金印是半拉市长,昨天他这么一撺掇,说不定通知今天就下来了。
老头临走时颤巍巍地拿了瓶速效救心丸装兜里,心想别回来跟范进中举似的,一激动再弹了弦子或是心梗脑溢什么的,就得不偿失了。
一杯茶水一张报纸,老蔡忐忑不安地熬到上午十点。转念一想也许没有那么快,不如早点回家补一觉。刚锁上抽屉要起身,办公室的小赵从门缝探进了个脑袋来:“蔡工,蓝主任找您。”
“静、静、静。”瞎蔡默念着坐下,先数一二三,再数四五六,再倒过来数一遍,情绪果然平复下来了。赶紧拧开药瓶,把那比小米粒还小的药丸倒进嗓子眼,一口水送下,又沉了几秒钟,才向蓝宝华的办公室走去。
不出所料,瞎蔡果然状元及第,魏强的“榜眼”。蔡文达第一个念头就是庆幸昨晚那泡尿来的是时候,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预备的。第二个念头就是如何感谢一下马金印,这人不得了!
想自己一穷酸秀才,请客送礼人家肯定看不上。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先打个电话客气客气再说!于是他找出昨晚上马金印给的名片,把电话打过去:“喂,马总吗?”
“哦……蔡工!哈哈哈,祝贺你啊!”自己还没说明来意,对方就把由头给点出来了,明挑儿。
瞎蔡感恩的话说了一火车,连自己都觉得肉麻。好在不是当着面说的,否则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呀!好歹咱也是个读书人不是嘛?于是赶紧打住:“马总啊,大恩不言谢,这次鸿基没参与投标,老哥想帮你也帮不上,遗憾了。好在山不转水转,来日方长!下次、下次。”
马金印哈哈笑道:“老爷子,您错了,这回就有个忙,您还得帮一下……”
瞎蔡一愣,赶紧说:“只要能做的,万死不辞!”
“哈哈,不必不必!太过为难的事儿不会找您,这样吧,电话里说话不方便,下午您请个假,在家等着,我派焦广建去找您面谈。”
蔡文达中午美美地睡了一大觉,醒来感到神清气爽,哼了几句京戏,本来想拉二胡来着,又怕焦广建来了显得太得意忘形。于是沏了杯酽茶,坐那儿净等。
没想到焦广建懒得上楼,打电话叫他下去。瞎蔡老大的不快,好歹咱也是戴纱帽翅儿的了,随便你一个企业的人就能吆喝我下去?老头忿忿地转了一圈,转念一想,不看僧面看佛面,磨蹭一会儿,还是悻悻地下楼去了。
焦广建还挺牛奔,坐在驾驶位上没下来,探头说:“蔡工,上车!”跟招呼手下员工似的,瞎蔡老大的不情愿,拉开后门,气哼哼地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焦广建一脚油门,坐下那头路虎便“噌”地窜起里,转眼飞到外环线上,朝槐杨方向驶去。
这是去哪儿呀?看到广袤的原野在窗外飞快掠过,瞎蔡越来越纳闷起来。心里还跟那个不懂礼貌的粗人憋着气儿,你不理我,我绝不会先理你!你还能把我卖了不成?
一个小时后车子进了槐杨市,七转八转,在一个酒店底下停了。瞎蔡合上眼装睡。“咔”后门拉开,一只温柔的手模过来,香气袭人,然后是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呦——!原来是位大叔哇!”
老头一激灵,忙睁开眼睛,惊讶地看到两个美女就把他往车下拽。焦广建扭头说:“马总安排的,怕您老在津河放不开,特意到这里好好疏松一下筋骨!哈哈,别客气!”
瞎蔡老脸腾地红了,说话也结巴起来,一肚子气转瞬就烟消云散,被两个美女一左一右搀扶着,跟在焦广建的屁股后头上楼。
电梯停在十楼歌厅,白天没营业,走进去黑洞洞的像是钻地道。老头没来过风月场所,平时看人家去歌厅心里百爪挠心地痒痒,嘴里却说不去不去,最主要是年轻的懒得带他玩儿。这回真得有人实心实意地请了,心里暗暗高兴。
推开一个包房厚重的雕花门,看到里面沙发上坐着一个抽雪茄的胖子,满脸络腮胡,脑后站着一个女孩揉肩,两侧各有一个美女摽着膀子,一看就不是只好鸟儿。见了老头进来只是欠欠屁股,一歪头哼了一声,示意两人坐下。
焦广建变得毕恭毕敬起来,哈腰说:“这位就是蔡主任。”然后回头看着蔡文达介绍说:“这位是马总的朋友,淮海的朱总!”
是像头猪!瞎蔡想。焦广建的前倨后恭传达的信息就是马总的朋友就等于是马总。“猪总”的气势显然没把他当做主任看待,心里一忐突,本想端起来的架子就端不起来了。
那头“猪”接着跟小姐腻歪。焦广建挨着老头坐下,侧脸说:“是这样,鸿基在南方拿下了一个工程,也是两个多亿的,礼尚往来,咱也的返还人家一个对等的,明白吗?”
老头大脑转悠得慢:“……没有。”
“啧!”焦广建一皱眉:“还不明白?您知道什么叫换标吗?”
瞎蔡摇摇头:“不知道……”
“听说过明标、暗标、虚标、实标吗?”
“没有……”
“知道什么是陪标吗?”
摇头。
“嘿——!您……”焦广建一划啦脑袋,后半句显然是:“你什么都不懂怎么当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