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考上了,考上了!”他拿出那份通知书,放到了母亲的大手里。这是一双茧子厚得像硬壳一样的手,这双手经历了多少艰辛的劳作,经历多少贫困和伤痛的洗礼啊。就是这双手在贫瘠的大滩河畔硬生生地从土地里扣出微薄的收入,支撑着这个子女众多、举步维艰的家,似乎永远在贫困的深渊里挣扎,似乎永远看不到幸福生活的希望。如今子女纷纷燕子般飞出老巢,母亲和父亲却如一对老燕子依然守着他们的老巢,每天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如永不停息奔腾的大滩河水一样,继续着在天地间既定的轮回。
“哦,新儿,你可给咱家争气了!”母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儿子的上进是令她最高兴的事情。
他将母亲的前额上几根散乱的白发轻轻拂了上去,说:“我忙着考试,没有照顾好你们,让你和爸受苦了。我爸他怎么样了?”
“就是心脏病老犯,一犯起来疼得跟什么似的。”母亲的神色黯淡起来,叹口气说,“现如今的药也太贵了,你爸就舍不得买好药,你寄回家的钱他都一分一分地掰着花,你参加工作时间不长,工资也不高,你爸和我寻思着你还要成家呢,多少钱要花还不知道,你爸这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的。”
夏子新跟着母亲走进了里屋。床上,老父亲正孤独地躺在那儿,听到他的说话声就欠起了身子,夏子新赶紧上前把他按住了,“爸,你躺着,不要动。”他说。眼睛在父亲的脸上看了个来回,由于长期病痛的折磨,他的脸已经瘦成一条边了,头发长,而且是花白的;胡子也长,已经很多天没有刮的样子。父亲如老黄牛一样在那几亩薄地里耕耘了一生,到年老终于被病魔击倒了。
“爸,我考上了S大的研究生,以后离你们更远了,你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啊。”他说,心里很疼痛的感觉。他拿过自己的大背包,打开拿出了两瓶酒,一条香烟,还有一袋桂圆,一袋荔枝,都在箱盖上放好,又将给老爸买的速效救心丸、地奥心血康之类的药品放到他的床头。他放好这些东西之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八百元钱塞到了母亲粗糙的大手里,说:“这是我节省下来的钱,你们留着,爸看病用。”
“你的钱你攒着,你还要去念书呢。”母亲把钱往回推,说:“你爸的病,家里还有点收入,能对付过去。”
“那你就帮我攒着吧,”夏子新知道母亲的脾气,干脆来个顺水推舟,“钱在我手上,要乱花掉的。”
母亲这才接了钱,拿出一张手绢将八百块钱包了又包,说:“我就给你攒着吧,你们的钱也来得不容易啊,现在的孩子多难教啊。”停了一会,她看着儿子说:“你要去多远的地方去念书啊?”
“很远,要坐一天的火车。”他说,抬头看着老屋里黑漆漆的屋顶。
“那多久才能回趟家?”母亲问道。
“一年一两次吧。”他说,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母亲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忧伤。
“那个城市很大很美,到时候我接你们过去走走看看。”夏子新看着母亲,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神采。
“你只管念你的书,别操心我们,”母亲说,拉住儿子的手,说,“到大城市了,人多了,你要处处小心哪。”
他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母亲说:“青龙寺里的老和尚还在吗?”
“在啊,他还问过你几次呢,你去看看他吧。”母亲说。
他决定马上就去跟老和尚谈谈。青龙寺就在他们家的后山上,已经有一千七百多年的历史了。曾经香火很盛,但后来却萧条了,里面只有一个老和尚,鹤发童颜,睿智通透,每次他回来都要与老和尚谈经论道,听着老和尚的醒世之语,使他常常有茅塞顿开之感。
出了门,沿着一条浓荫匝地的羊肠小道向后山走,他感觉一股凉气包裹了自己的全身,在渐渐炎热起来的天气里,很是让人舒服。不一会儿,青龙寺的屋瓦已经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了。这里的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干粗大,爬满着青苔,但树叶却相当的茂盛,枝枝相连,叶叶相叠,阳光只能星星点点地散落下来。这里的石头也奇形怪状的,看起来像某些有趣的动物。山岩下常年流淌着一泓清泉,清泉的上方是一个山洞,洞里供着一些香火,每年的清明节都会有四方八里的善男信女来烧香祈祷。
他推开青龙寺的木门,走进院子里,眼前的景象是一片荒凉,真不知道老和尚一个人常年住在这里,是怎么熬过那漫漫长夜的。他敲了一下老和尚的门,门应声吱呀一声开了,从门里闪出老和尚那张红润而慈祥的脸。“哎哟,是你来了。”他见是夏子新,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赶忙把他让进了屋里。
“看你一脸的喜气啊,”老和尚在他的脸上瞅了瞅说。
“我考上研究生了,过年的时候在你这里抽过一个大吉签的。”他说。
“好啊,研究生,不简单,你终于修成正果了。”老和尚用手捻着自己的白胡子,笑盈盈地看着他说。
“你知道我吃了多少的苦吗?”他说。
“知道,知道,”老和尚笑了起来,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人世的苦在于各种欲望,欲望越多,苦楚越大,我们出家人就不会有苦的感觉,因为无欲则刚啊。”
“是啊,我怎么就不能像别人那样安耽过日子呢?”他问道。
“你啊,凡心太盛,去了大城市,你还要受苦,因为你的欲望无穷,你停不下来的。”老和尚捻须微笑。
“那我该怎么办呢?”他看着老和尚,一脸的虔诚。
“万事都有个定数,自己的路还要自己去走啊。”老和尚微微闭目,将手中的佛珠慢慢地捻来捻去。
“哦,是这样。”他答道,若有所悟。
告别老和尚从青龙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了,西天有一轮血红的夕阳在慢慢沉落,有许多归巢的鸟儿在附近的竹林里鼓噪着,林间的小道也渐渐黯淡起来。夏子新在一个山包上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远天的远天,那一大片玫瑰红般绚烂至极的晚霞,一双坚毅的眼睛在夕阳的余辉中格外明亮而深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