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新觉得没有必要再这样的人纠缠下去了，他冷冷地盯了张卫文一眼，眼光里充满了对他的蔑视，他相信总有一天，这样的人在他们的生活中会消失的，他知道这样的人在中国为数众多，他们残酷地压制着人们的自由发展自己的欲望，自己愚不可及，又要造出更多愚不可及的人，将人生弄成一潭死水的模样，他们就可以照样作威作福下去了。是该有人来起而抗争了，那些软弱的人，那些躲在角落里流泪的人，那些被剥夺了机会抱憾终生的人，都来吧，向这样手中握了权力、胡作非为的人开炮吧！

“没有档案，我照样要去S大读书！”他丢下这句硬梆梆的话，转身走出了张卫文的办公室，他感到浑身被一种东西激动着，一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他感觉身子都为之一轻。

出了县教委的大门，他没有回柳湾，他准备在县城住下来，联合其他前来调档案的人，集体抗议县教委的错误政策。同时，他和S大的招生办取得了联系，说明了情况，对方回答如果一时调不出档案来，也可以先来上学，档案的事情以后再说，万不得已就重新做过档案得了。显然，不少大学每年都遇到这样单位不放人的情况，以一纸档案卡人的恶劣做法也许只有在中国的土地上才会发生的怪事。在科技日新月异、人才交流日益频繁的新世纪，这种可耻的卑鄙的做法早就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了。

经过不懈努力，夏子新终于联系到了全县四个通过复试、需要调档案的教师，他们统一行动起来，每天在县教委的门前打着标语，要求调出自己的档案。此事越闹越大，最后被省报的一个记者知道，他立即嗅到了这个事件的新闻价值，开始跟踪报道他们的抗议行动，经过这位颇具正义感的记者的努力，社会舆论也渐渐站到了他们这一边，人们对张卫文粗暴的嘴脸也是厌恶至极，喊他下台的声音越来越大。市教委迫于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省教育厅有关领导的指示，勒令张卫文撤销以前下发的教师不准考研的红头文件，并立即将四个教师的档案调出。几天后，夏子新和另外三名教师的档案顺利调出，寄到了各自报考的大学。

夏子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些天对他来说像一场梦，但最后他胜利了，命运要靠自己去掌握，他坚信这一点。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从S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一个人躲进自己的宿舍里，作了个深呼吸之后，他用颤抖的手打开这页薄薄的通知书，只见上面写道：“夏子新同志：根据德、智、体全面衡量和择优录取的原则，经教育部审核批准，您已被我校录取为人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请持此通知书于9月8日至9日到我校报到。S大学2000年6月16日”。

泪水从他的眼角慢慢地流出来，他的眼睛模糊起来。突然，他张开双臂，对着空空的屋顶长啸了一声：“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这一刻，柳湾的整个天空都为这一声长啸而动容。

（还有最后一节）

56（尾声）

暑假一晃也到了。该回家了，夏子新这才发现自己好久没有回到自己那个魂绕梦牵的小山村了。现在，他可以回家了。在这之前，他将学校里所有的事情都作了处理，给苏姗、孔文超他们都打了电话，向所有关心过他的人一一道别，跟大嘴在乡政府他的宿舍里喝得一塌糊涂。大嘴哭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得那么撕心裂肺。人生没有回头路，他跟大嘴道别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有空去S城，咱俩喝它个脚底朝天。

那天，夏子新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了故乡的土地上。

当他走到大滩河畔，看见大滩河里那一汪清澈的、冷寂的河水，看见两岸那熟悉的故土，看见河岸边山脚底下那静静的小村庄，一股灼热的东西从他的心底奔涌而出。曾经他是那么渴望离开这小小的山村，离开荒凉寂寞的大滩河，那种艰辛与执着即使现在想起来还令他唏嘘不已。如今，他真的从这里走出去了，甚至一连数月都没有回来过，但奇怪的是，这个小山村总是要出现在他的梦里，大滩河的流水声也会常常在耳边回响。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生养于斯的土地，不管你爱它恨它，你都永远无法割断跟它的血肉联系，就如大地之子安泰一样，渴望摆脱土地的束缚，但当他的双脚真的离开了大地，他却失去了威猛的力量。

“人从土中来，又回归土里去，”夏子新伫立在度过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大滩河边，思绪翻腾着，“有谁能永远离开土地母亲的怀抱呢，那纯粹是一种可笑的妄想啊。”

他将身上的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用手理了一下被寒风吹乱的头发，迈开大步沿着河边的小路向大滩河畔上游的小村庄走去。两岸熟悉的景物重新唤醒他童年、少年所有的时光，欢乐的、辛酸的、幻想的，也有些许甜蜜的，都曾经埋藏在记忆的深处。也许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他走过了世上很多的地方，仍然不会忘却这哗哗流淌的、沉淀着他悲欢爱恨的大滩河。曾经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大滩河，拥有一份与少年的同伴全然不同的生活，现在他将走得更远，他渴望走到更大的世界去，渴望融入集结着繁华与喧嚣、沸腾着热望与激情的城市。他这颗奋斗不息的心是大滩河给的，但真的回到它的身边，他又深深地感到只有依偎在它的身边，他的这颗心才没有了漂泊感，才真正如游子重归了故里。

夏子新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们这个村子实在是个小村子，总共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在高高低低的山坡上散落开来，由于有好几户人家长年在外做生意或打工，那几户人家的房屋就一直空着。村上的年轻人也差不多走光了，一般都在上海或广东打工，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的人苦守着这几亩薄地熬日子。小伙子们都出去找了门路，姑娘们都纷纷嫁到了山外，人丁的萧条和挥赶不去的贫穷，将大滩河边的这个小村庄快要压垮了。有人早就说过，不出十年，这个村子就要消亡了。夏子新走在这个日益没落的村庄里的时候，凝结在心头的只有沉重两个字。

一脚踏进自己家的那个阴暗的老屋，夏子新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妈，我回来了！”他看到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的身影，就大声地叫了她一声，感觉自己的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是新儿回来了呀。”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迎过来，兴奋地抓起他的手，在他的脸上左看看右看看，瘦巴巴的老脸上洋溢着只有见到久别的儿子才会有的那种激动与欢欣。

“新儿，你瘦了。”母亲说。

“妈，你才瘦了呀。”他心痛地说。母亲一生养育了六个子女，五男一女，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她这辈子真是什么苦都给赶上了，在流淌不息的大滩河边，母亲就这样默默地劳累了一生，如同一株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的芝麻，在层层拔节之后，在抖落了数粒成熟的种子之后，她在那儿干瘪而满足地立着，仿佛她的一生并无他求，有的只是辛苦劳作，竭尽所能，呵护子女长大成人。子女是她一生最得意的成就，是她在大滩河畔奉献了整整一辈子的牵挂和回报。天下有多少这样一生只知道奉献，而不图任何回报的母亲啊！每次，面对瘦弱苍老的母亲，夏子新都感受到了一种博大而幽远的爱，感受到了坚韧的人性的光辉，并最终化成了他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