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源于冯运来的色胆包天，一天晚上，他趁张华闵出差去县城的空档溜进了他的家，前段时间他已经将有点风骚和寂寞的王燕弄上床上，从此两人三天两头的幽会，有时在冯运来的宿舍，有时就在王燕的家。当他俩正脱光了衣服在床上扭作一团时，没想到张华闵提前回来了，逮了个正着，惊惶失措的冯运来被堵在屋子里，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上就慌乱地钻到床底下去了。王燕也吓得魂飞魄散，搬来桌子将门死死顶着，一边叫冯运来赶快爬出来穿上衣服，翻窗子逃出去。但一切都太迟了，当张华闵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撞开门拉亮电灯的时候，冯运来正光着屁股在摸衣服，自己的老婆也是一丝不挂，他一下子血冲脑门，拿起桌上的菜刀就向冯运来砍去，生死关头，冯运来反应还算敏捷，他一闪身，伸手捉住张华闵举着刀的手，两人像斗架的狗熊一样较着劲，喘着粗气。王燕趁机穿上了衣服，也把冯运来的衣裤从地上抓起来扔在他身上，叫他快跑。冯运来仗着自己的力气大，与张华闵对峙了一会，趁他一不留神的当儿，抓起自己的衣服夺门而逃。堂堂柳湾中学的校长就这样光着屁股被人追着四下寻找藏身之地，幸亏还有夜色掩护，所以能看到他这一惊天动地的“裸奔”壮举的人并不多，否则他就应该一头折进河湾里死掉算了。几乎丧失了理智了的张华闵将王燕一顿暴打，直到打得她躺在地上一点声息都没有才住了手。红杏出墙的王燕在好心的范大姐等人的相帮下，好歹总算弄到医院里这才保住了一条小命。冯运来这回算是彻底完了，虽然他从张华闵的刀口下捡回了一条命，但张华闵当晚就去街上砸了他的家，第二天去县教委将他的丑行包括长期奸淫女学生楼霞的事都一股脑儿地兜了出来，县教委的领导极为震惊，连忙组织了一个调查组赶赴柳湾，这样的情势下，蒋科长即使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他冯运来了，只是在心里骂冯运来太不争气，古人云色字头上一把刀，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明白吗？跟庆州教委的钱海副主任通了电话，钱海也叹了口气说，自作孽不可活，说随他去吧。
事情处理得很快，冯运来的校长职务被解除，又因涉嫌流氓罪、奸淫幼女罪而被县公安局逮捕入狱。县教委调查组乘胜追击，通过明察暗访，摸清了冯运来、金德川、汪文水等人贪污挪用学校公款以及在建教学楼过程中受人贿赂等事实，汪文水的副校长一职也随即被免去。一向安分守己的教导主任陈安明终于熬出了头，被县教委任命为柳湾中学的代校长，主持学校日常工作。
柳湾中学原来的权力架构就这样以一个意料不到的方式似乎在刹那间土崩瓦解了，这很像一个经营得十分成熟的马蜂窝，虽然本身很结实了，但没有想到的是它所依附的大树忽然间倒塌了，蜂窝即使再复杂精致，也逃不了摔得一塌糊涂的命运。
长期以来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大网呼啦一下瘫在地上，夏子新感到浑身一轻，连呼吸也一下子畅快了不少。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冯运来落得今天这个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下场，完全是他咎由自取，飞蛾扑火，即使陪上一百个小心，总有一天还是要被火烧死的。楼霞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她死得真是太冤了太惨了。
两个星期之后，柳湾中学恢复了已往的平静，老师和学生们又回到了日复一日上课下课的生活，如果不是盖了一半的学校大门和圈了大半的操场围墙静穆地矗立在那儿，告诉人们冯运来、汪文水之流已经下台了，几乎没有人能相信现在的校长室里坐着的是一贯心如止水的陈安明了。但人们都有一些隐隐的担心，柳湾中学只要还有汪文水、闻全彬、金贵根以及张华闵这样的人在，陈安明的日子就不会很太平，说不定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剩下来唯一一件值得人们关注和议论的的事情就是夏子新的考研了。那天，他接到了S大的复试通知书，很多人以为他被S大录取了，有的人甚至还来到他的办公室向他祝贺，他只是笑笑，说离录取还早着呢。该去的都会去的，该来的都会来的，他现在相信命运是有定数的，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去迎接去承受，如果你想逃脱，你就永远被它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四月十七日，夏子新离开柳湾，再次坐上火车去遥远的S城。
四月十八日，他准时在S大图书馆二楼的大教室里参加了复试的笔试。他沉着应战，顺利通过了同等学历考生需要加试的这两门科目的考试。接着，在考验综合能力素质和心理承受能力的口试中，面对七八位坐在台上板着脸孔的教授们，他调动自己深厚的积累，表达了自己对中国现代和当代文学的独特的视角和深刻的理解，这些东西通过他略带苍凉感的嗓音传达出来，令那些严肃的教授们都不禁为之动容。他们不知道他是从那遥远的闭塞而荒凉的土地上走来的，走到这个中国著名的学府研究生招生考试口试的考场上，他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太多的汗水和心血，他要把握住一切可能的机会，离成功越近，他的心越迫切，仿佛是一只被埋藏在地下很久的冬笋，如今就要破土而出了。在这个神圣的决定命运的考场上，在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完毕之后，他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首自己在寂寞和孤独中写就的《冬笋之歌》激越的声音：
“……寒冬后的雨从天降了，/消融了冰冷的白雪，/渗进了黑暗的土壤，/你涓涓如清冽的泉，/你脉脉似凝重的血。/接触你的，是我干裂的唇，焦渴的心。/血已在我心中沸腾，/这雄壮的伟力让我自豪。/我隐约瞥见了见面的阳光，/拥抱的渴望涨满心房。/冬笋啊，破土的一刹那多么壮美！/阳光，阳光！——你在心底狂喊。/一切都成为永恒的过去，/阳光赠与你整个春天！/向太阳底下的万物展露你的仙姿吧，/你是沉默的冬笋，/你是青色的长剑，/那值得骄傲的雄奇的伟力，/在雪亮的刃上闪烁寒光……”
从S大回到柳湾后，夏子新经历了一段难熬的日子，复试整个感觉还不错，至少是发挥自己的水平，但能不能录取他心里也没有个底，这其中的变数太大了。直到有一天S大的调档通知寄来的时候，他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到了地上。但接下来的调档却伤透了他的脑筋，因为县教委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把档案调出的。到了这一步，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他直接去了县城，找到了县教委，他要单枪匹马地会会那个传说中像个阎王的县教委主任张卫文。
经人指点，他来到了教委大楼的二楼，走进了张卫文的办公室，看到了一个弥勒佛一般的胖男人坐在老板桌的后面，正在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呢。他想这个人也许就是张卫文了。
“请问你是张主任吗？”他问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舒缓些。
“是啊，你是……”张卫文看见他走进来，被酒精刺激过度而发红着的脸上露出明显不快，好像他不习惯别人这样擅自闯入他的办公室似的，同时，用一张轻慢的目光将夏子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我是柳湾中学的一名教师，我叫夏子新，今年考研被录取了，现在我想来调档案。”他说，眼睛直视着这个林河县教育系统的太上皇，果然是个行伍出身的人，脸上有一股杀气，难怪全县的校长老师都畏惧他，办什么事情都要给他送礼呢。
“你就叫夏子新？我正找你呢，你自己来了正好。”张卫文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起了身子，眼睛狠狠地瞪着他。突然，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大吼道，“叫你不要考研，你还是去考了，教委的红头文件你难道没有看到吗？”
夏子新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就是天塌下来，也阻拦不住他去S大读研究生的决心，眼前的这个家伙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而已。
“我想继续深造，发展自己。”他坚定地说，目光盯在那张已经气急败坏的猪肝一样的脸上。
“发展自己，说得好听啊，”张卫文又猛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像一只被激怒起来的狗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都去当省长，书谁来教？你们就是教书的命，不要成天想入非非的！”
“每个公民都有继续受教育的权利，县教委的规定是违反国家政策的！”夏子新也激动起来，跟这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其实没道理可讲的，但他还是想让这个在全县教师头上作威作福的家伙清醒清醒，并不是任何一个教师都是好欺负的。
“你……”张卫文指着他，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他猛然站起身来，用拳头在桌子狠狠地敲了敲，恼羞成怒地冲着夏子新说，“考上了我叫你也走不掉，想调档案根本就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