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硕士楼五楼，小伙子带着他走进了509宿舍的门。临近中午，宿舍里的几个硕士都在准备去吃饭，看见他进来，眼神里都有一股惊讶之情，从他那惶惶的神情可以判断出是一个今年的考生，可他们没听说这位室友有什么老乡或朋友在考研啊。

“这是我在中文系办公室里碰到的今年的一个考生，考了358分，还不错，来拿点复试的材料。”小伙子向另外三个室友介绍他，他就向每一个人点了一下头，对他们在心里都油然而生了一种敬佩之情，从那片黑暗凶险的大森林里穿越过来，从那条狭窄的羊肠小道上挤过来，他们成了那场游戏为数寥寥的最后的胜者，想到去年他也参加了那场残酷角逐，最后落荒而逃，今天终于见到了这些打败他的人，他的心里一时的感觉真的很复杂。

“358分，应该有希望吧，去年你们专业最低的350分也录取了啊。”一个个子大大的、年龄大约有30来岁的研究生走过来，对他说，“好好复试，有希望啊。”

“真的吗？我排在第十位啊。”他说。一边打量着宿舍里的布局，S大的条件显然要好得多，宿舍里的一切好像都是新的，四个人一人张写字台，写字台的上方是各人的床铺，有室内卫生间，还有一个朝着南方的阳台，这样的环境的确是比较好的了。

“听你的口音是H省的吧？”大个子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惊讶地看着大个子。

“我也是H省的，我们是老乡啊。”大个子向他伸出了手。

“真的吗？你是哪里的？”在这里遇到老乡他根本就没有想到。

“庆州的，阳风县的，你呢？”大个子握着他的手问道。

“不会吧，我也是庆州的，林河县的。”他也握紧了大个子的手，阳风县和他们林河相邻，在千里之外的异地相逢，的确是算得上老乡了。

“我们离得不远嘛，”大个子激动地拉着夏子新的手，对他说，“我姓朱，你就叫我老朱好了。”

“我姓夏，叫我小夏吧。”夏子新说，心情真正放松了下来。

老朱端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了下来，又去泡了一杯茶递给了他，然后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说：“我猜你也是一名中学教师吧？”

“是啊，你也是？”夏子新觉得一下子被人看穿了。

“当然是，我教书教了有十多年了呢。”老朱叹口气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那儿一般都是教师在考研，感到没有什么出路啊。”

这时，刚才那个小伙子走过来，冲着夏子新说：“你们这个老乡啊，真的有毅力，女儿都上小学四年级了，自己也是那所中学的副校长了，还硬生生地考进了S大来，去年在他们文艺学专业总分还是第一名呢，真的不容易啊。”

“哦，是这样啊。”夏子新也感到了惊奇，对眼前的老朱打心眼里佩服起来，如果孔文超有他这样的干劲，早晚也会考上来的。

“哎，小顾啊，提这些有什么用呢，”老朱冲那个小伙子摆了摆手，说，“我现在是夫妻两地分居，女儿的教育不能亲自去管，还要靠老婆给我寄钱来。细想想，真是何苦哦。”

“现在受点苦，以后可就不一样了。”小顾说，“你现在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了，一个乡村中学的副校长怎么好比，毕业之后就留在大城市里发展，把老婆孩子都接过来。”

“哪有这么轻巧啊，”老朱摇了摇头，说，“现在研究生都泛滥了，我年龄也大了，毕业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要我呢，但既来之则安之，再慢慢两年吧。”

“生姜还是老的辣嘛，你啊，到时不定是个抢手货呢。”小顾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夏子新也禁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中午，老朱执意要请夏子新吃饭，叫上了小顾，一起来到学校附近的一个餐馆，点了几个菜，还拿来一瓶白酒，三个人边喝边聊。老朱说，这初试的成绩只是个基础，复试的猫腻可大着呢，每年各个专业都有初试成绩出色，却在复试中落马的人，去年他虽然总分在他们专业排名第一，但复试的时候心情并不轻松，笔试加口试来回的折腾，那两天人的精神差点都要崩溃了。小顾也连声附和，说复试的两天不是人过得日子的，担心，焦虑甚至恐惧等情绪都体验到了，而导师们却不理会你的心情，他们喜欢故弄玄虚，将结果一直保留到最后，你打电话去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除非你跟导师的关系比较熟，或者拎着礼物登门拜访过，这样你可能在口试中得到照顾，也会比别的考生早点知道结果。

“你这趟来很及时，像你这个分数真的在录取和不录取之间，你最好能买点东西去系主任家走一趟，让他对你加深点印象，这个有时是至关重要的。”谈到上导师家门的问题，老朱停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夏子新说。

“我可以带你去，我认识去他家的路。”小顾自告奋勇地说。

“那买点什么东西呢？”他惶惶地说，心里没个底。

“既不能太俗，也不能太寒碜，”老朱很有经验地说，“系主任一般都是博导级的人物，什么没见过，所以你不能按我们乡下的那一套来做，否则会弄巧成拙的。”

“我真不知道，要靠老乡你多指点。”夏子新说。心里想，看来中国从上到下都一个样啊，反正不送点礼就办不成事的。

“我也不是很内行，但不管买什么，时新的水果和花篮是免不了的，”老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眨了一下眼睛，说道，“也不要太浪费，一般两三百块钱左右即可，教授毕竟跟那些社会上的人还是有所区别的，他们更看重的是你的内涵，所以你去的时候，要在适当的时机里展现一下自己，但又切不可让他感觉你有意卖弄自己的嫌疑，这个分寸要把握好，他就会对你产生好感的。”

天啊，真是太难了，他根本不知道考研究生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这大概就是中国特色吧。他感到有点透不过气来，但看到老朱说的那个认真劲儿，他知道老朱没有说假话，而且是要真心帮助他才说这样的话的。自己身上的钱虽然不多了，但即使借钱回去，也要去这个手握着生死大权的系主任家去看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去搏它一搏了。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S城正沉浸在迷蒙的细雨中，他忽然感觉它变得陌生而怪异起来，这个平静的表象之下，到底掩盖着多少不可言说的东西呢？

“来，我们喝干这一杯，祝你顺利通过复试，如愿以偿考进S大来。”老朱向他举起杯子，小顾也把杯子端了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定定地看着他。

“好，干了。”他一仰脖子把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但愿几个月后我能成为你们其中的一员。”他说，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你一定会的。”老朱和小顾差不多同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待续）

55

夏子新从S城回来后没几天，柳湾中学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不亚于在柳湾中学来了一场所谓的“政治地震”，震得所有的人都有点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