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江南正是一派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美好景象,S城在这样的季节里一如一个典型的江南美女,浓妆淡抹,低笑浅吟,引得各方游人动魄心惊,流连忘返。夏子新清楚记得自己刚刚下了火车,站在新建的火车站广场,看着宽阔大道的两边,那些精心装饰的万千盆花粲然开放,一片姹紫嫣红时,他的心一下子被深深地触动了。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座城市,但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踏上这块陌生而新奇的土地,当那异乡的和风扑面而来时,他似乎晕眩了一下,在心里他的第一念头就是,要是能到这座城市来读研究生该有多好啊。现在,命运终于对他露出了一丝笑容,让他似乎能看到那未来生活隐约的丰姿了,他要为此努力,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他也要极力使这点可能变成现实。沿着车站广场向这个城市深处走去的时候,他坚定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不知道问了多少个人,几经周折,他终于风尘仆仆地立在S大那著名的大门前了。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它的肃穆与威严,今天他终于站在它的脚下了。理想和现实就这样简单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久久地凝视着那坚实宽厚的门柱,那悬在门楼上几个苍劲有力的四个字校名,甚至是它上面雕刻的纹路,在他的眼中都具有别样一种意义,犹如朝圣者到达了终点,仰望那心目中极庄严的圣物,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可能不会知道,他这个从遥远乡下奔来的、头发有点凌乱,目光有些惶惶的人,心里却怀着走进这所大学的梦想,而这个梦想从苦涩地孕育,艰难地孵化,到即将破壳而出,其间忍受的孤独与寂寞又能与诉说?几个月之后他能够骄傲地走进这扇大门,成为这个著名学府里的一员吗?
他走了进去,费了不少的周折,找到了人文学院,又找到了那幢隐在树丛里的中文系教学楼,经人指点,他上到了四楼,中文系的办公室就在这层楼里,在这里应该可以查到自己分数的排名情况。命运的安排也许就要在这里揭晓了,所以当他走进那间看起来很平常的办公室里的时候,心里不禁咚咚地跳了起来。
中文系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在,看样子都很忙碌的样子,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也难怪,这时候可能是事情最多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愣了片刻,走到一个坐在桌子后面的中年女人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请问,这里可以查到考研的分数情况吗?”
那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考生吧?”
“是的,我想看一下分数的排名情况。”他说。
“哪个专业啊?考了多少分?”中年女人问道,手上还在不停地忙碌着。
“中国现当代文学,358分。”他说,向前欠了欠身子。
“估计危险,”中年女人皱了一下眉头,扔给他一搭分数统计表,说,“中文系所有报考者的分数都在这里,没分专业也没排名,你自己看看吧。”然后转过头忙自己的事情不理他了,也许每天来查看的人太多了,他也是不胜其烦了吧。
夏子新拿过那个厚厚的一搭统计表,心里咕咚咕咚跳了起来。但整个中文系都混在一起,怎么能比较出自己的排名呢?如果自己的排名靠后的话就没有什么希望了。关键是要看看有多少人的分数超过了自己。他正在头疼,忽然从身后走过一个人来,是个理着板寸头很精干的小伙子,他看了夏子新一眼,问道:“你是来查分数的吧?哪个专业,考了多少分?”
夏子新又如实回答了一遍。这位小伙子听罢摇了摇头,说:“危险啊,这样的分数,我是去年考上的,也是这个专业,去年也要三百五十多分,但今年好像高分的人蛮多,你这个分顶多走个自费了,”他愣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可能连自费都困难,S大的自费生是很严格的,没有达到那个分数,再多的钱也没有用。”
夏子新听罢,心里已经凉了半截。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有点木木的,手中的统计表也没有力气去翻了。
“不过,你可以看看在你这个专业的排名情况,也许还有点希望。”这位小伙子拿过他手中的统计表,对他说,“你可以根据准考证号码来判断哪些人是报考你们这个专业的。报考中文系真的很多,这样吧,我来帮你数数。”
是啊,通过准考证号码可以分清楚的呀,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他感激地看了这个小伙子一眼,开始和他一起寻找他们这个专业报考者的分数,看有多少人是超过了他的。
“一个,两个,三个……”刚翻了两页,小伙子就找到了有四个超过他的分数的,夏子新的心像被锤子一下一下击打似的,他几乎要窒息了,不敢再去看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了。
“你真是危险,今年公费就招八个啊,加上三个自费名额,顶多也就十一个人,现在已经有四个人排在你前面了,还有这么多页没有看啊。”小伙子抖了一下手中的统计表,叹口气同情地看着他说。
夏子新紧咬着嘴唇,心脏像要裂开似的痛,仿佛是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一样,心里都是灰暗的阴影。
“再看看后面吧,也许有奇迹出现呢。”小伙子倒没有放弃,他弯下腰来,继续仔细地看着那些蝌蚪一样的准考证号码,看到一个现当代文学专业的,他就停下来,看后面的分数,“没你的高,他也没你高,”他就这样一口气翻了好几页,竟然再没有找出比夏子新分数高的人,他的语气开始兴奋起来,夏子新的心渐渐恢复过来,他探过头,等着最后的结果出来。
查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共有八个人排在他的前面,就剩最后两页,如果没有人超过他,那他就很有希望了。夏子新感到自己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眼睛已经不敢看那最后两张了。
“九个,十个,”那个小伙子也有些紧张地念着,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叫了起来,“就十个人排在你前面,你很有希望啊,如果复试不出意外的话,最起码自费没有多大问题。”
“有十个啊,”夏子新在短暂的惊喜之后,感到有些失望,自费一年近万元的学费,他根本就读不起的,自费就等于没有考上,因为从他目前的条件几乎是不可能去读的。
“自费也不错啊,很多人想读还没有机会呢。”小伙子说。
“我没有那么多的钱。”他说,心想,如果自费他就放弃掉。
“想走公费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复试的时候你要好好发挥,机会还是有的。”小伙子说,将那叠统计表理好递到他的手上,想了一会对他说,“复试的事情你最好去问一问上一届的考生,如果你不见外的话,去我那我可以给你拿点资料,也许对你有些帮助。”
“那太谢谢你了。”夏子新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觉得遇到这个小伙子真是自己的幸运,否则他在S大一个人不认识,就两眼一抹黑了。
跟在这个小伙子的后面,左拐右拐,又穿过了一条马路,终于来到了S大的学子们的生活区。放眼望去,只见绿草如茵,树影如盖,楼与楼之间还辟有形状不一的花坛,上面的各色花草正在春天醇厚的气息中疯长着,充满着一种令人心动的生机。与南大一样,这里的生活区也布满了标语和告示牌,尤其是墙上布告栏贴着的红纸黑字的各类硕士、博士论文答辩的通告,让人感觉这里平静表面之下学术层次的内在张力,而且仿佛在告诉你,有一批人就要从这里毕业出去了,新的一批人正等在大门外,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在大学里也许更贴切吧。
“看到那两座淡红色的楼了吗,那就是我们硕士楼和博士楼。”小伙子向他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自豪之情。夏子新抬头看了那两座具有别样意味的宿舍楼,哪里会有他一方空间吗?在这希望和绝望的摇摆之间,他还要坚强地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