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新站起来拿起填好的表格准备去交掉它。忽然,他看见入口处的人流往两边闪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走了进来,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高大英俊,理着一个干净利落的板寸头,全身是电视台摄影记者的装扮,屁股后面还挂着一个沉甸甸的行包。他一进来就对着整个乱哄哄的报名场面猛拍了一通,然后,他手一挥,从他的身后走出一个身材苗条,打扮入时亮丽的女记者,背对着报名的考生,对着镜头,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开始现场报道:“各位观众,今天是2000年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考试报名第一天,现在我们是在庆州教委报名点给大家做现场报道。随着考研热持续升温,今年我市报考研究生的人数预计又有较大幅度的上升,从报名第一天的情况来看,火爆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去年。现在我们来采访几位报名者,看看他们对考研热有什么不同看法。”说着,她转过身,将话筒伸到一个报名者的跟前,声音很脆地说:“你好!打扰一下,请问你……”她突然愣住了,失声地叫了起来:“子新,怎么是你?!”
“白萍,你……”夏子新也惊呆了,眼前的这个漂亮迷人的女记者竟然是白萍,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他一下子涨红了脸,立在那里,一时间窘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白萍白皙的脸蛋也一下子涨红了,在这里碰到夏子新她还真没有想到,其实她应该想到在这里有可能会碰上他的,但她还是完全疏忽了。她赶紧转身叫摄像的帅哥关掉机子,不要再拍了。
“怎么,你们认识?”那位帅哥关了机子,很是惊讶地问道,一边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将夏子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嗯,他是我大学时的一个同学。”白萍说,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消失。她走到夏子新跟前,低声地对他说:“你也来报名了,看见你真高兴。我在做一个报道,这么巧碰上了你。”
“你不是做了文艺节目的编导吗,怎么……”夏子新在短暂的晕眩之后,也渐渐恢复了常态,他看着这个昔日的恋人,语气尽量平静地问道。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像被锥子刺了般的痛。在这么漫长寂寞的复习迎考的日子里,他时时还会思念曾经风情万种的美丽的白萍,但自从她进了庆州电视台之后,就几乎跟他断绝了联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俩的关系也以她进入电视台为标志自动结束了。曾经有几次他很想给她写封信,或者往电视台里打个电话,但都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场合以这种方式和她又见面了,命运真是太会捉弄人了!
“我已经改在我们台教育科技频道做主持人了,主要报道人才和教育方面的内容,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考研热的深度报道。”白萍说,眼睛在他的脸上看来看去,眼眸里闪现着热切的光芒,她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这种场合的相见对他俩来说真是太富有戏剧性了,即使在电视台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对各种场面的应对已经有些经验的她,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
“哦,这样啊,你忙吧,不要耽误你的工作。”夏子新语气渐渐冷淡下来,他注意到扛着摄像机的男人已经有点不耐烦了,看他的目光也显得有点不友好的样子。这些日子里,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没有必要再去揭开那些令人心痛的伤疤,逝去的就是逝去了,如同覆水一般难以收回,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子新,我有话对你说,我很快就会忙完的,你在楼下大厅里等等我,好吗?”白萍急切地说,化着淡妆的脸上明显带有一个市级电视台主持人的端庄与典雅的气质,与以前那个单纯漂亮甚至有点风情毕露的白萍真的是判若两人了。
“你觉得还有必要吗?”夏子新说,心里在隐隐作痛。
“当然,答应我吧。”白萍用几乎是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好吧,我在下面等你。”夏子新深吸了一口气,显得有点无奈地说。他低下头,也没有再看白萍一眼,就和程新一起走了出来,顺着楼梯从四楼上走了下去。
“哇,这么漂亮的电视台女记者你也认识?”程新在下楼梯的时候,转过头满腹狐疑地看着他问。
“我们大学时是朋友。”他淡淡地说,心里却又像被针刺了一下。
在大厅里坐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只见白萍匆匆忙忙地从楼上跑了下来。今天正好把一切彻底了断,夏子新心里想,感到一阵快意从心底泛起,白萍和他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早点了结对两个人都是一个解脱。他低声地叫程新到教委的大门口去等他,他很快就会处理完这件事去门口找他一起回去。程新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向大门口那边走去了。
两个人大厅的沙发上默默相对而坐。感觉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样的滋味真的不好受。从五六年前的欣然相遇到今天的无语静对,他们都知道那段最美好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生会由很多的告别,与昔日的恋人告别也是一种告别,只是这种告别对敏感的心灵是更大的一种折磨罢了。“过了这个季节,一些花高高地开在树上,一些果实深深的埋在地下。”他想起了一句这样的诗句,觉得很适合自己的心境,但是谁写的,到底是不是这样表达的,他却一时弄不清楚了。
“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吧?”白萍开了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又把头低下去了。
“还好,都过来了。”他说,眼睛看向大厅的一个角落。
“这次应该很有把握吧,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白萍说。
“谁知道呢,碰碰运气吧。”他说,扬起头,叹了口气。
“你又瘦了许多,身子是自己的,可不要太拼命了。”白萍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恢复了以前两人在一起的口气,毕竟是爱了一场的人啊,她看着他瘦削的面庞,眼睛有些潮湿了。
“我就是这个命,不拼命又能怎样?”他说,目光黯淡下来。
“真希望这次你能考走,走了就好了。”白萍用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颤声地说,“别人不了解你,我了解你啊,再不考走,你在那个地方早晚得憋出病来,会全毁掉的。”
他沉默不言,但心里却一种很痛的感觉,曾经的温柔已经不可能属于他了,但这熟悉的话语仍然可以穿透他的心灵。如果他和白萍都能生活在这个城市,他相信白萍会留在他的身边的,但现在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他有什么理由要求白萍为自己做出牺牲呢?
“子新,你恨我吗?”白萍眼角挂着泪水问他。
“为什么要恨你呢?”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不恨我吗?”她又追问了一句。
“真的没恨过,也没有时间去恨。”他说。
“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情况,难道你真的忘了我吗?”白萍带着哭腔说道。自从进了庆州电视台,面容娇好的她就成了众多男人追逐的对象,经常有人往她的办公室或宿舍的窗下送玫瑰花,最后她的防线是被庆州城一个年轻有为的某公司老板攻破了,他几乎天天开着豪华轿车在台门口等着她下班,当她第一次跨进他那个极尽奢华之能事的排屋式别墅时,她就意识到想跨出这个门已经很难了。那一段纸醉金迷的生活,她放逐了自己的灵魂,淘虚了自己的身体,有段时间她似乎彻底忘掉了那个在偏僻的乡下苦苦挣扎的夏子新,除了那一股子精神之外,他确实再不能给她带来什么。背叛的当儿的确有些痛苦,但往后就会越来越淡了。但当有一次她意外地发现这位有钱的风流倜傥的老板将另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带回别墅鬼混时,她才从这种浮华的生活中猛然惊醒过来。她跟这位花花公子大吵了一顿,重新搬回到了电视台的单身宿舍。曾经有好几次她有去柳湾找夏子新的冲动,但电话拿到手边又放了下去。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若回过头去,必然要把自己的这颗心撕得血淋淋的。很快,台里那个个子高高的摄像就来追她了,但她的心已经受到了很多的伤害和刺激,所以她虽然没有当面拒绝他,当也没有答应他什么,主要是考虑到还要在一起工作,不然她有可能要给他脸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