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新交上自己的大专学历证书和那张从柳湾乡政府开具的证明时，心里还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生怕对方忽然说这张证明不行，那他就彻底完了。虽然很多教师都是迫于教委的压力，使出浑身解数，从各种单位开具了证明，最后多数也参加了考试，极少数人还顺利被所报考的大学录取了。但这种一定要报考单位同意才能去考试的规定，的确是剥夺了很多人继续受更高层次教育的自由，使得来报考的人心里都很不踏实。好在这种人所共知的秘密，报名点的工作人员也仿佛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出具了符合要求的证明，他就痛快地发给你一张报名表，毕竟想来考研的人各自的处境都是一言难尽的。只有那些虽然开了证明，但却是从那些明显没有人事权单位开具的，这样的证明当然是无效的，被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去年就看见好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去的，如果复习得还不错的话，这样回去未免太可惜了。
程新也顺利拿到了表格，他的证明也是从当地乡政府开的。他是第一次来报名，所以一下子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是夏子新的一个学弟，分分在离柳湾不远的三水中学教书，今年也符合了报名的条件，听说夏子新要来报名，就早早地跟他约好了一起来。他说自己并没有怎样复习，英语也很差，不过先来熟悉熟悉行情套路，为以后做准备。
两人拿了表格，下面要做的事情就是拿到一本研究生报考指南，否则根本没办法填。人真的很多，场面也比较混乱。如果不到这里来，你还真不敢相信有这么多人都在这条羊肠小道上挤着呢。那边有一些人伏在桌子上填着报名的各类表格，还有不少人在用2B铅笔涂着电脑阅读卡，另有一部分人在忙碌地复印各种资料，两台复印机前围了几圈等着复印身份证、学历证等各类证件的人，脸上焦急的表情似乎在说，只要马上能复印到材料，多少钱一张都无所谓，所以这几天这两台复印机肯定要为主人赚上不少钱的。更多的人在查看着研究生报考指南，上面有全国各类学校各类专业明年的招生情况，包括报考条件、招生人数、学校及专业代码，外语考试语种、各类专业考试科目及参考用书等等，可谓是包罗万象，一网打尽。由于报名点这样的指南数量有限，而要看的人却非常多，导致有的人根本拿不到手上，所以就有七八个凑在一起看的情景，有的就等在有这本书的跟前，耐心地等他填完，就一手接过去，开始如饥似渴翻阅起来。一般是华东、华北、华南等方位的高校，尤其是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的重点大学受到了特别的关注，是所有人目光聚焦之地。很多人都抱着和夏子新一样的心态，大学时因为某种原因上的学校差了，考研时这第二次人生革命的机会可不能轻易放弃了，不考则已，如果考了，就要报考一个名牌大学。
两个人等了老半天，终于得到一本报考指南。夏子新和程新脑袋凑在一起，开始仔细地研究起来。虽然基本上决定是报考S大，但他还想看看其他学校的情况，如果有特别好的机会，他也会考虑改变报考的学校。报考研究生其实盲目性也蛮大的，大家都倾向于报考名牌大学热门专业，但如果都扎堆了，即使考了高分也不一定会被录取。相反，如果这时候去报考一个一般学校或冷门专业，那么胜算就会大一些，有时只要一达上分数线就可以走掉。但如果想剑走偏锋的人多起来，即使你报考一般的学校也会和别人撞车，不凑巧的话，其惨烈程度不亚于报考名牌学府。所以报考了哪所大学，你也只能听天由命，因为你实在不知道全国到底有多少人报考了你报考的这所学校这个专业。
从华东看到华北再到华南，从北京到上海再到广州，反反复复看了好几个来回，看得他头都晕了。他还是没有拿定主意。要是孔文超和苏姗在场，他就和他们有个商量，现在要完全靠他自己拿主意了。
“我看你如果想考走的话，最好还是报考一个一般学校，”程新看了半天，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你想啊，重点大学多少人考啊，还是报一般学校稳当，我看徐州师范学院、曲阜师范学院之类的学校肯定录取的机会比较大，你的主要目的是早点走掉，报考名牌大学风险实在太大了。”
“有道理，”他冲程新点了点头，他一直也觉得报考S大太盲目了一点，虽然说起来比较好听，说自己在考S大，但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呢？主要目的是考走，是尽快离开柳湾那个地方，名牌不名牌的应该是次要的事情，再说，报考名牌大学就意味着多了一份风险，这份风险有时还是致命的，可能永远让他与研究生无缘。而报考一般大学走掉的可能性会相对大些，最起码自己的竞争力要强大一点。大战在即，这种选择太重要了，很多人忍受了那么漫长的复习的痛苦，却在这报考的关头走错了一步，以后就步步皆错了。许多人都不知道，自从他下笔填上一所名牌学府的名字时，他已经失败了。不管他怎么样努力，后面所做的一切竟然是无用功，这真是一个令人心痛的悲剧。可惜，这样的悲剧每年都在上演，而且似乎永远没有终止的时候。
“你就报曲阜师大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招生人数还不比有些名牌大学少呢，你报了，走的可能性会很大。”程新自己已经填好了表格，因为他是第一年，无所谓的样子，不假思索地填了上海的一所大学，见夏子新还在皱着眉头，就这样开导他。
“就报曲阜师大？”他反问了他一句，眼睛盯着他。
“是啊，能考到那里也很不错啊，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走啊，再在柳湾呆下去，你就没有机会了。”程新说。
“那还不如报青海、新疆那边的学校了，这样不是走的可能性更大了吗？”夏子新说。
“那也太远了，曲阜师大倒是不远也不近的。”程新说。
“那我就填了。”他抓起笔，在表格上写下了“曲阜师范大学”几个字，然后接着一栏一栏往下填，程新在一旁乐滋滋地看着他填每一栏的内容，在他看来，夏子新报考这所大学，只要发挥正常，那么被录取的希望很大。如果夏子新真的考上了这所大学的研究生，他的功劳应该是不小的。
“我还是报考S大吧。”表格填到一半，夏子新忽然停下来不写了，他看着程新说，“你想想，不管报考哪所大学，英语分都要达到国家统一分数线，报考曲阜师大也不例外。去年我考S大就是英语不够，专业课倒还不错，如果英语能过，还是报考S大比较稳当，因为专业课的题目类型我毕竟熟悉了呀，相比之下，曲阜师大的题目类型我却是一无所知，这样也很冒险啊。”
“这倒也是，不过报考S大的人肯定很多的。”程新说。
“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就是英语，不如去搏一搏了。”夏子新抓起桌子上的表格揉成一团，命运的抉择真的有点像赌博，那就赌它一回吧。他站起身，走到报名处重新拿了一张表格，拿起笔在上面郑重地写下了S大的名字。
“死活就是它了。”填完表格之后，他感到浑身一阵轻松，笑着对程新说。刚才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对梦想的地方有点动摇了，但最后他还是坚持了下来，能为自己的梦想去拼搏是值得的，哪怕最后的结局就是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