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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之后，报名的日子临近了，夏子新不得不放下手头的复习书，去解决单位证明这个棘手的问题。与冯运来他们摊牌之后，他打算回到自己的老家五岭村埋头复习，在这场考试没有到来之前，考虑人生的路怎么样走毫无意义，也没有必要，他生命所有的热力都被这第二次考研吸引去了。但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冯运来在他即将离去的时候，阻止了他，表面上对他说柳湾中学的教师太缺了，他不能走，一走两个班的课就开不起来了。但实际上是蒋科长发了话，说研究生有那么好考的，从每年的情况来看，去考的人不少，但最后被录取的几乎没有。不妨放这个年轻人一马，尽管让他折腾去，再考不上他就该死心了，就该回心转意了，跟春玲的事还会有希望。这样，尽管汪文水、闻全彬等人对他恨得牙根发痒，但也不敢对他怎么样。所以夏子新得以继续留在柳湾，并且延续着以前的复习节奏，连他都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对他来说，只要这个地方还可以让他摆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他暂时就不会选择离去。

“今天必须去找那个何主任，必须，”夏子新推开桌上的书，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有三天就是十一月十四号了，这个日子是所有参加2000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统一考试的考生开始报名的日子，他要去报名的地点是庆州市教委。但他现在最需要的所在单位同意报考的证明还没有着落。学校开的证明是不管用的，因为学校不是教师的档案所在单位，没有人事权。县教委倒是有这样的权利，而且应该是由它来开，但一年又一年教师考生惨痛的经历给那些后来者一个教训，去教委开证明无疑是虎口拔牙，弄不好证明没开到，以后的小鞋还少不了要你多穿穿的。很多人都想不通，一个人刻苦学习，要求进步到底有什么错，一个教师就不该拥有继续受教育的权利，就该连自我发展的机会都要被剥夺吗？但在这里，甚至在中国的许多其他的角落，很多看起来根本就不合理的事情却堂而皇之地存在着，几乎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很多人的命运就在这样残酷而蛮横的法则下彻底改变了。

去年他是在柳湾乡政府开的证明，当时是曹冬梅父亲帮的忙，现在他已经调到临近县城的三连乡去了。他打听过了，现在柳湾乡丨党丨委办公室主任是一个何的，只要他盖个章就可以了。但这个何主任在柳湾乡的名声很不好，真的吃喝嫖赌样样来，跟鲁乡长真的是臭味相投，纯粹一丘之貉。为人方面也乏善可称，为别人办一点事情都要吃上一顿，要么得送给他一些烟酒，否则他那只死鱼眼睁也不对你睁一下，让你急得嗓子冒烟也无可奈何。还听说这个人手腕很是了得，虽然只是个办公室主任，但柳湾乡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经过他的手，你是别想一下子就能找到鲁乡长，得先把他这个菩萨的香给烧好了。夏子新现在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还必须从他的手上把章盖了，他才能去报名。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一个你厌恶的人，但他手中偏偏掌握着你需要的东西，你不对他低头，你就得不到这个可以要你命的东西，你对他低头，又让你感到做人的尊严和自己的人格都受到了很大的损害，你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可以救你，能救你的还是你自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用拳头在桌子上狠命地捶了一下。自己卧薪尝胆这么长时间，如果不能去考试，那还不如让他去死。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去报名和考试，不管使用什么样的方式和手段，都要拿到这一纸证明。哪怕这个何主任是个满嘴獠牙的恶魔，他也要去降伏他。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其他的路好走，从柳湾乡政府开证明，是他能够走进考场的唯一选择。

下午放学后，他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二百块钱，锁好门走了出来。出了学校大门，他直接从田间小路向乡政府走去。到了那里，问了人之后，他上了二楼，找到了乡丨党丨委办公室，里面的办公桌后面正坐着一个四十左右略显富态的男人，已经谢了顶，但脸上却红润得很，一看就知道属于营养过剩的那种人，这种在基层作威作福的小官吏，日子过得其实比一般人想象得还要滋润。

“请问，你是何主任吗？”他走进去，问道。

“是，请问你……”何主任抬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

“我是柳湾中学的一名教师，叫夏子新，”他答道，从何主任的眼神里他已经感受到了某种不快，这种小官僚手中稍微有了一点权，就搞不清自己姓什么了，对下面来的老百姓要么爱理不理，要么指手画脚，那副嘴脸是最令他厌恶了。

“哦，你就是夏子新，早闻大名了，你找我……有事？”何主任说，看着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边将一个文件放回文件夹里夹好，从另一个文件夹里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我想请你帮我开个证明盖个章，我要去考试。”夏子新说着，将刚在路口小店里买的红塔山香烟撕开，抽出一根给他递过去。

何主任接了烟，看着他问：“是考研究生吧？你们冯校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开证明的事恐怕不好办。”

夏子新的心咯噔一下，冯运来已经防了他一手，看来事情更难办了。但他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这个章无论如何得叫这个何主任盖上。

“证明我已经写好了，你盖个章就可以了。”夏子新说，觉得自己说出去的话一点底气都没有。想让这个何主任在他写好的证明上盖上章，看起来跟与虎谋皮差不了多少。

“你说得倒轻巧啊，”何主任点着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对他说，“县教委的文件我们也看到了，谁还敢冒这个风险给你出证明，再说，你的确不是在我们乡政府上班啊，我给你出了证明，往后要是查起来，我吃不了要兜着走啊。”

“全县想考研的教师，差不多都是从乡镇政府开证明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夏子新想哭的感觉都有，但他还是耐着自己的性子跟眼前这个俗不可赖的家伙周旋。

“所以了，你们没有办法，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何主任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烟。

“何主任，你就帮帮忙吧，不会拖累你的，”夏子新还在作着努力，“你看我复习了这么长时间，怎不能不去考试吧？”

“你考不考与我无关，”何主任用手理了一下他头顶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又在脸上摸了一把，语气有点冷漠地说，“这个证明实在不能给你出，你还是到别处想办法吧。”

夏子新的心一下子像掉进了一个枯井里，他咬紧了嘴唇，不知道下面的话还要怎么说，他感到自己的那颗高傲的心在流血，但他却没有办法止住伤口的血液继续往下流。

何主任开始看文件，不理睬他了。夏子新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这条癞皮狗，不就是要老子放血吗？好的，老子也豁出去了。”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狠命地在二楼的墙壁上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