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吗?”夏子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冯运来问道。
“不信,你自己去看啊,”冯运来说,用手指头点了点桌子,这是他情绪激动的一个前奏。春玲和夏子新关系中断的事情在县城的蒋科长也已经知道了,上回打过电话来给他,从头至尾都是责备他的口气,说指望他这点事情都没办成,简直令她太失望了。冯运来感到了很大的压力,早就想这一肚子窝囊气发泄到夏子新身上了。
夏子新抬着的头颅缓缓地垂了下来,心里好像被很多蚂蚁咬噬着一般。也许那一次真的把春玲伤害得太深了,但如果他答应了这门婚事,将来也许会伤害得更深。从本质上看,他其实是一个渴望精神自由的浪子,总想着有朝一日浪迹天涯,而春玲呢,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份平静安定的生活,她的目光也许就局限在柳湾这样的一个狭小的天地里。他俩也许都没有错,他也相信自己的内心绝对是善良的,但他却将她伤害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知道你的病根在哪里,”冯运来从转椅上直起身子,将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眼睛盯着夏子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考什么研究生了,你以为你真的能考上啊?你也不看看,在我们这四方八里这么多年来听说过谁考上了,你就认为自己一定比别人强?还是算了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免得最后又要被人笑话,第一次考的结果还不让你清醒过来吗?”
“我就是英语差了点。”他忍了几忍,还是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英语差一点点?”冯运来真的火了,他用力将桌子敲了一下,说:“我真弄不明白,你是真聪明还是在装糊涂,你去打听打听,全国没有考上研究生的,哪个不是英语差了那么一点点?人家教授就是那么高明,就是让你英语差那么一点点,你想,要不是差那么一点点,全国人还不都考上研究生了?”冯运来说得吐沫星子四溅,在他看来,夏子新就是茅坑里的一块石头,又臭又硬,楞你怎么说他就是不开窍。
夏子新终于沉默了,他觉得今天跟冯运来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他很清楚,面对眼前的这个人,他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看来你是一条道走到黑了。”冯运来看着他沉默下来,脸色更加不好看了,说,“既然如此,你也别怪我冯运来无情,你要么不考研了,要么走人,县里有文件规定教师不准考研,去年让你去考,我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让上面知道了,我这碗饭也被砸掉了,希望你也能体谅一下我们做领导的苦衷。”
终于摊牌了!好呀,他也不是等着这一天吗?夏子新将自己的两只手死死地交叉握在一起,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的颤抖,似乎能听到血液在自己身上急速流动的声音,该来的就让它们都来吧,他既然这样选择了,就敢于承担它们起来,只要天没有塌下来,他就不会彻底地陷入绝望。
冯运来举起话筒,拨了一个电话,冲着话筒说:“是汪校长吧,你过来一下,顺便把县里那份教师不准考研的文件带过来。”
不一会儿,汪文水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闻全彬。汪文水一看见夏子新就习惯性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他走过去将文件交到冯运来的手中,然后跟闻全彬都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夏子新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将内心的蔑视倾泻给了这两个所谓的冯运来的新宠,在他眼中,他们其实跟癞皮狗没有两样。
“夏老师,教委这个文件上说得很清楚,教师不准考研,”冯运来将那份红头文件向夏子新抖了抖,口气严厉起来,“你还要再去考,我们就要上报县教委了。”
“早就应该上报了,跟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客气的。”汪文水目光毒毒地盯着夏子新,语气也含着久远的仇恨,“教师们如果都去考研,那书还有谁来教?农村的教育还不给毁了?这股歪风必须刹住,不能手软。”
夏子新冷冷地盯着汪文水那张油光发亮的脸,从嘴里慢慢吐出这样的话来:“考研是我个人的事,我并没有因此耽误教学。我要考,谁也拦不了!大不了这教师我不干·了,你们尽可以少操这份心。农村教育?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农村教育?”他越说越激动,身子也在一个劲地颤抖,血液急速地涌动到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处于失控的边缘,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突然,他霍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汪文水的鼻子,愤怒地说:“农村的教育就是让你这样的人毁坏的,你还有脸来谈,真是不害躁。你看看,柳湾中学给你们这帮人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学校债台高筑,你们还要搞什么操场大门,你们成天只知道自己吃喝玩乐,挥霍无度,可那些可怜的教师呢,他们连工资都两个月没拿到了。这样下去最终受害的是那些可怜的学生,是农村的教育!”
汪文水、冯运来、闻全彬一时间全让夏子新这几乎疯狂的气势镇住了。汪文水的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他没有想到夏子新发起怒来这么可怕,仿佛一口都能吃掉他似的。这些话都像重锤子砸在他的胸口上,在柳湾至今还没有任何人敢公然对抗他们这个领导层,更没有人把这一切都铺天盖地地倾泻出来。只有这个骨头有点硬的夏子新敢,看来他到现在一点也没有改变。
“夏老师,你太放肆了,你怎么敢这样跟领导说话?”冯运来刚才也被夏子新的一番暴风雨式的话打得晕头转向,待稍稍清醒过来之后,他开始发怒了,他站起来,啪的一声猛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夏子新的鼻子说,“我正告你,再考研就立马叫你滚蛋!”
“领导?你们也配?有本事到外面去折腾啊,在柳湾逞什么能呢?”夏子新完全处于一种激动的状态,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眼睛里似乎喷着火,“你不要我走,我也会走的,这破地方我早不愿呆下去了。”说着,他就抬腿要往外走。
“就这样走了,可没有那么便宜,”闻全彬站起来,铁塔一样横在他的面前,一把抓住夏子新的手臂,咬牙切齿地说,“我早就看你这小子不顺眼了,今天就教训教训你。”
“你想怎么样?”夏子新瞪着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我还想坐一次牢!”闻全彬大吼了一声,向夏子新举起了拳头。“有种今天你就打死我!”夏子新毫不示弱地往他跟前凑了凑,伸手抓住了闻全彬的一条胳膊,目光死死地盯着闻全彬那张凹凸不平的大马脸。以这样的一场战斗结束在柳湾的一切未尝不是好事,他已经豁出去了。
“全彬,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家伙,太可恶。”汪文水也站了起来,在一旁咬着牙煽风点火。
冯运来一看这样下去会出事,柳湾中学出了这么多的事,他的神经已经不得再出什么岔子了。再说,蒋科长交代过他,要好好开导夏子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硬的。他赶紧奔过来,横在两个人之间,说:“别闹了,你们还嫌学校不够乱吗?都给我把手松开!”
两人互相对视着松开了手。夏子新冷冷地看了三个人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长室。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感到浑身一轻,心想,好啊,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